城头垛口多处崩裂,砖石散落满地,墙面上凝固的血渍顺着夯土往下流淌,随处可见折断的兵器、浸透鲜血的布条。壕沟外侧尸横遍野,破碎的云梯、撞木残骸散落荒原,空气中混杂着血腥、硝烟与焦糊的气味。
突厥大军退去,却并未远走。
莫顿按照颉利的军令,把兵马后撤数里,重新扎下大营。各处山口、渡口、林间要道依旧布满巡骑,铁壁合围之势丝毫不减。只是不再发起大规模强攻,只以小队游骑日夜监视,死死封死内外通路。
庄堡之内,一片忙碌。
幸存的军民没有沉溺于劫后余生的喜悦,立刻投入战后清理。
青壮民夫抬着担架往来城头,将负伤的将士抬下城墙。伤者哀嚎不断,军医与妇人组成的救护队伍穿梭街巷,熬煮草药,包扎伤口。重伤者安置在内堡专门开辟的伤兵营,轻伤者简单处理之后,还要参与修缮工事。
账房官吏带着人手,逐处清点损耗。
沈越、李灵溪、赵武一同站在北墙之上,望着满目狼藉,面色沉重。
赵武身上数道伤口还在渗血,简单用麻布捆扎,他攥着长刀,声音沙哑:“姑爷,昨夜一战,我军战死七百余人,轻重伤一千两百有余。箭矢几乎耗尽,滚木礌石所剩无几,火油只剩最后寥寥数罐。”
“粮食方面,”老账房上前禀报,“经过这几日消耗,再加上昨夜战时额外耗用,现存主粮,仅仅还能支撑一个半月。菜圃青苗尚需时日才能成熟,腌制肉食也已经见底。”
伤亡惨重,军械枯竭,粮储告急。
虽然打退了突厥的亡命总攻,可眼下的处境,依旧凶险万分。
“伤亡将士,登记造册。”沈越缓缓开口,语气肃穆,“阵亡者,家中老小由庄内供养,待围城解除,予以田产抚恤。重伤者,好生医治,不许弃置。”
“第一要务,修补城墙。北墙破损最为严重,调集所有人力,加固垛口,填补墙身裂痕。残缺的城防,必须尽快复原,防止胡人再度猝然来攻。”
“第二,搜集军械。战场之上,胡人遗落的弯刀、弓箭、甲胄,尽数回收,加以修整,补入我们的武库。哪怕是断箭,也可拆解重制。”
“第三,继续节粮。即便熬过一场大战,也绝不可放松口粮管制。如今每一粒粮食,都关乎数万人生死。”
一道道指令有条不紊下达。
百姓们没有怨声载道。经历过昨夜生死血战,所有人都明白,这座庄堡,是他们唯一的安身之所。男丁抢修城墙、捡拾兵器;妇女熬药做饭、纺织修补;孩童也被组织起来,捡拾柴薪,打理菜圃。
内堡之中,不少阵亡将士的家属暗自垂泪,却没有一人闹事逃亡。军民同心的局面,在血战之后,变得更加牢固。
李灵溪站在一旁,望着忙碌的满城百姓,轻声说道:“我们扛过了最凶险的总攻,可莫顿依旧虎视眈眈。胡人后方有渭水北岸源源不断的补给,我们却孤立无援。一个半月的粮储,时间并不宽裕。”
沈越望向渭水的方向,目光悠远:“莫顿困守东郊,是颉利的一步棋。颉利的真正目标,从来不是一座水磨庄田,而是长安城。”
“他把三万兵力钉在这里,一方面想吞掉我们,另一方面,也是牵制大唐的兵力,威慑长安。”
……
渭水北岸,突厥可汗大帐。
颉利可汗端坐帐中,听完莫顿传回的战报,神色阴沉。
三万精锐,围攻一座民间乡堡,夜袭被焚辎重,彻夜死战死伤数千,最后依旧没能破城。
帐下诸将议论纷纷。
“可汗,那水磨庄田太过顽固。区区乡勇,竟能硬撼我大突厥铁骑。不如干脆放弃此地,全军渡河,直取长安!”
“不可。”突利可汗开口劝阻,“若是就此撤去围困,那座庄堡便可恢复元气,随时可以出兵袭扰我军侧翼。留三万兵马在此牵制,依旧有必要。”
颉利手指敲击案几,心中权衡利弊。
长安城内,唐军兵力虽然不算雄厚,却已经严阵以待。李世民、李建成轮番调度兵马,加固城防。若是贸然大举渡河,必定要付出巨大代价。
可若是继续耗在水磨庄田,又白白损耗兵力粮草。
他沉吟许久,做出决断。
“莫顿继续领兵围困东郊,不必再强行攻城。以守代困,死死牵制沈越的力量。”
“我亲率主力,陈兵渭水北岸,向大唐施压。遣使前往长安,威逼李渊,索要金银财帛、牛马人口,逼迫大唐议和纳贡。”
“若是大唐屈服,我便满载财物退兵;若是大唐不肯,那便择机渡河,挥师南下。”
可汗的算盘打得精明。
水磨庄田,变成了一枚牵制的棋子。
一边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