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羽静静伫立,良久未动。
脑海之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方才所见的画面。
小小的一团,软嫩乖巧,毫无防备地睡在他身侧,眉眼纯净,无害至极。
醒来不哭不闹,不寻不找,不恋不留。
发现无人等候,便自顾自转身离去,洒脱得近乎无情。
从未有人,能在他冰封万年的心底,掀起半分波澜。
可此刻,一根极细极软的银针,悄然刺破他层层冰封的铁石心防,在心口最深处,轻轻扎出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微弱、细碎,却真实存在。
一个执拗的念头,毫无征兆地盘踞脑海,挥之不去。
把他带回来。
他是你的血脉。
他才四岁,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君羽喉结微微滚动,指尖收紧又松开,心绪是万年未有的纷乱。
他低声自语,嗓音冷硬沙哑,像是在强行说服自己,压制心底那一丝不该有的恻隐:
“带回来做什么?”
“留着他,做我的软肋?等着他日利刃相向,再受一次背叛之痛?”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前世掏心掏肺,换来万劫不复。今生他重登神位,执掌诸天,无情无念,方能无敌无败。
软肋,是修行大忌,是王者死穴。
更何况这孩子身上藏着旁人的异脉烙印,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算计好的棋局,一枚针对他的棋子。
他绝不能重蹈覆辙。
绝不能再对任何人、任何羁绊,动半分真心。
“不要。”
他轻声吐出两个字,语气决绝,带着强行斩断杂念的冷硬。
似是觉得不够坚定,他又重复了一遍,字字冰冷,斩钉截铁:
“不要。”
斩断念想,摒弃牵绊。
他毅然转身,背离那处秘境的方向,朝着九天最高的主神神座走去。
背影孤冷挺拔,决绝无情,看似彻底斩断了所有牵连。
可无人知晓,在他转身的刹那,他眼底深处,有一抹微光悄然黯淡。
有一粒名为“遗憾”的种子,悄然落入心脉冻土,无声生根。
此刻的他浑然不知。
今日他亲手推开的小小身影,是往后余生,他穷尽诸天万界,再也寻不回的唯一温柔。
今日他决绝摒弃的牵绊,是他日让他痛彻心扉、悔断肝肠的执念。
那两把贯穿肉身的利刃,痛在一时。
而今日这亲手推开的错过,痛在一世。
……
九重天神主大殿,万古神座凌驾云海之上,俯瞰诸天万界。
君羽落座神座,冷峻眉眼覆着万古寒凉。
他压下所有杂念,重整心神,开始梳理千年沉睡遗留的烂局。
神权散落,神域动荡,诸天神佛各怀鬼胎,暗处仇敌伺机而动,下界血海深仇未报。
当务之急,修复神魂,稳固神位,重掌诸天权柄。
其余杂念,皆为虚妄。
接下来的三日三夜,君羽闭目端坐,引九天最精纯的混沌灵气入体,滋养修复受损神魂,沉淀归位后的神力。
漫天灵光环绕神座,金辉万丈,笼罩整座九天神域。
三日之间,九天暗流汹涌不息。
各方神明试探拜帖源源不断送入神帝宫,暗处势力频频窥探,皆想探知这位重生主神的真实实力。
君羽尽数无视,不闻不问,闭关不出。
可任凭他如何强行封锁心神、隔绝杂念,那道小小的身影,始终盘旋在识海深处,挥之不去。
四岁软糯的模样,熟睡无害的眉眼,洒脱离去的背影,还有那一缕萦绕在身、挥之不散的淡淡奶香味……
念头生根,无孔不入。
第三日夜深,混沌灵气骤然一收,漫天金辉尽数敛入神躯。
君羽骤然睁眼,眸色深邃如渊,神力暴涨,神魂伤势恢复大半。
可他紧锁的眉心,未有半分舒展,反而褶皱更深。
他抬手,掌心凝出一面通透灵镜,镜面水波荡漾,浮现出三日之前那道秘境的空间坐标。
镜光澄澈,牢牢锁定那处隐匿诸天夹缝的上古秘境。
他静静盯着镜面,久久无声。
无数次想要抬手溯源、破界寻回的冲动,尽数被他强行压制。
良久,灵镜光影消散。
他垂落手掌,声线冷硬如初,自欺般笃定:
“修炼为重,复仇为要。”
“儿女牵绊,皆是累赘。”
话音落,他起身离座,踏入神帝宫最深处的万古闭关秘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