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还不是死在了最爱你的人手上?“
萧启昀看着他的父皇,看着那张他看了十五年的脸。那张脸此刻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那眼底深处的贪婪,和十五年前他在御书房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他忽然笑了。即便血已经浸透了衣袍,即便腹部的伤口痛得让他几乎站立不住,他还是在笑。
“赢了……“他哑声说,“却输了。“
他偏过头,望向秘境上方那片破碎的天空。他的眼神穿透了穹顶,仿佛看到了更远的地方——看到了萧家王朝的疆域,看到了那些正在北境、在南疆、在京城内外同时举旗的兵马。
“我不后悔……和你作对!“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最少……我有上千万的兵马。拿走了你一半的江山。你,也只剩一半了。“
萧启珩的面色终于沉了一下。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种从容的笑意:“然后呢?你死了,那些人就群龙无首了。用不了多久,朕就能收回来。不过是费些时日罢了。“
萧启昀的眼前开始发黑。他意识模糊中,感觉到有人走到了他身后。他隐约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说——那是他另一个心腹,跟了他八年,他亲手提拔起来的——
“陛下有令,诛太子。“
然后是一把剑,从背后贯入了他的胸口。
萧启昀低头,看着第二把透出胸口的剑尖。他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双膝一软,跪了下去。但他还在笑,血沫从嘴里涌出来,他却笑得眉眼弯弯,像是那天御花园里站在海棠树下的少年。
“如果能报仇……“他低声说,声音越来越轻,“我把你们碎尸万段……此仇……不共戴天……“
他的眼前闪过了很多东西。那年初雪,沈清辞在雪地里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拉着他去看。他一边笑话她堆得丑,一边偷偷把她冻红的手揣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那年海棠,她把一枝花别在了他衣襟上,笑着说“当然会啊“。
那年深夜,他第一次看父皇的眼睛,那双眼里的贪婪让他浑身发冷。
他做了十年的局,布了十年的网。他防了所有人,唯独没防住那枝海棠花。
“赢了……输了……呵呵……“
他的声音消散在风中。
萧启昀的身体终于倒了下去,面朝下摔在血泊里。那双曾经装着星星的眼睛,缓缓合上了。
萧启珩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太子的尸身。周围安静极了,所有人都跪着,没有人敢发出一点声音。
帝王沉默了很久。他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东西。那东西太快了,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有抓住。
他想起了十五年前那个夜晚。他第一次抱起那个婴儿时,那孩子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纯净得像是天上下来的仙人。
只是一瞬。那丝东西就被帝王压了下去。
“扔去乱葬岗。“他转身,声音冷得像冰,“谋逆之罪,不配入皇陵。“
他走了,龙袍的衣摆拖过满地血污,没有回头。
沈清辞还站在原处。她握剑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面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她看着那片血泊中已经不再动弹的身躯,良久,终于松开了手。
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转身,跟着帝王的背影离去。
秘境深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那些还活着的将士们跪在血泊中,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有人死死咬住牙关,有人呆呆地望着那具倒下的年轻尸体,眼神空茫。
有人看见,那具尸体的嘴角,似乎还挂着一点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那年御花园里,海棠花落在水面上的一瓣。
风从秘境入口灌进来,卷起血腥味,卷起尘埃,卷起那些再也无人听见的声音。
天启三千六百一十五年,太子萧启昀殁于天断山脉秘境。
死时十五岁。
生前不知天命,死后不知归处。
而那天上的星辰,在太子咽气的那一刻,忽然黯淡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这天地间被抽走了一样。
那无尽的、曾经让所有人觊觎的气运,随着太子的死,散去了。散得干干净净,像从未存在过。
只剩那座越来越远的皇城里,帝王站在最高处的殿宇上,仰头看着星空,沉着脸,不知在想什么。
或许在想,他终究还是没能得到那份气运。
或许在想,他那十五岁的儿子,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或许什么都没想。
只有风,从遥远的天断山脉吹来,带着一丝极淡的海棠花香。
那是这个春天,最后的一枝海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