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4
任忽然把脑袋凑过来,说:“你怎么每天吃水果还要这么多花样啊,皮都剥好了,生怕你累一下,家里人对你这么上心,更要好好读书知不知道?”

    我说“知道”,六六和阿宠就起哄看着z,学我说“知道~”

    二二年再进这家商超当然不是为了买水果,z临时起意,来我家接我去看望他爷爷,我爸爸塞给我一大笔钱,还好是冬天,口袋大,不然根本塞不下去,我爸也没告诉我具体买什么,就说买点好的东西带过去。

    我还没有单独拜访过长辈,也没有任何送礼的经验,当时就想打电话去问我爸爸,z说不用,他知道买什么,他来买,待会儿就说是我买的。

    我说可以由他选,但必须我来付钱,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沓现金,举给z看,出门时我爸爸塞给我的,我说把这些花掉,是我爸爸给我的任务,我要完成。

    买好东西,我们又再次路过y中,这次z没有减速,红砖道一闪而过。

    我们路过一家婚宴酒店,读高中时,那里开的是一家装修公司,我和z补数学课要从那儿路过,门口经常停一辆白色的轿车。

    太早恋爱,以至于我小瞧了恋爱,我以为爱情只要克服外界的反对就好,如同那些我在高中晚自习偷偷看的青春杂志——男主的父母,女主的父母,或者是任何一个有分量的人,跳出来大呼反对,不断破坏,男女主越过重重阻拦,彼此奔赴,终会握紧对方的手,爱情的幸福圆满便迎面朝他们走来。

    我才是我爱情之路上最大的障碍。

    十七岁时,在周末一起去补课的路上,遇见不认识的车,我问那是豪车吗?z告诉我那是什么车。

    我说挺好看的。

    z穿着校服,少年意气风发,说:“那算什么,我以后会买比那更好的车,我会娶你,我会让你幸福。”

    我们不自主开始构想长大后的未来。

    那时候,我想到小说里的重重困难,心想,就算有千千万万人来反对都没用,我爸妈也不行,我的人生要由我决定,我要嫁给z,我也要让z幸福。

    后来的后来,年少的愿景毫不费力一一实现,z买了更好的车,要跟我结婚,给我幸福;我们家无人反对,每个人都喜欢z,z知礼识节,那套我做不来的人情世故,z好像天生就会,就连七大姑八大姨乍听分手都纷纷来劝复合,要我好好把握。

    好像身边每个人都两手抓满花瓣,就等着朝我和z的头顶撒开欢呼:结婚快乐,永远幸福!

    而最终,我站在少女时代梦寐以求的场景里,对z说:“我不会跟你结婚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后来我想过,如果十七岁的我,站到我面前,她会用怎样的表情看我,失望,不解,愤怒……

    我毁了她曾经期待的一切。

    我们之间纠葛太多,你的“舍不得”也太多,那天去买礼品,忘了跟你说,不止男人会变,女人也会变的。

    我们连最后一次分手也迁延过久,就像垂死之人,再怎么挽救,结局也就是那样了。

    从二四年五月拖到八月,尘埃落定。

    我们分手后,过了一阵子,我才跟安说,安惊讶你会对我说那么重的话,说z既然这样说了,那就是彻底结束了,安慰我不要伤心。

    我不伤心。

    我只是感到茫然般的轻松,又阵阵发冷。

    我是一个写小说的人,用语言编织情绪,我很擅长,狠话我自己会说,但分手那么多次,每次我提,最后都分不掉。

    甚至我说“我们分手那么多次”这种话,z都不承认,他说,那是你单方面分的,我根本不想分。

    那我就让你想分好了。

    我后来很后悔,看你后来发给我的消息,我已经不想跟你在一起了,提的要求是故意为之,你还在努力,希望我给你时间。

    尤其是今年,我一遍遍看,想象你当时的心情处境,我愧疚得几乎不能原谅自己。

    无论怎样,我都不应该让你觉得你是一个差劲的人。

    你很好,我没有遇见过比你更好的男生。

    是我太奇怪了。

    今年我改变了很多想法。

    例如,以前觉得人是靠“我没错”才活得坦荡,现在觉得,一个人要意识到自己的局限,并且永远有局限,即使在那些笃定时刻,也仍在心里留一片“我可能不对”的缓冲带,给自己机会去体谅别人,也给自己机会来修正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