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高兴了没几日,陈世倌就率先发觉了不对劲。
皇上是派人四处搜罗了乾隆以前的历代典籍不假,其中不仅囊括了汉代经学、魏晋玄学、隋唐佛学、宋明理学,甚至连清初至今的汉学也寻得完完整整,可真正编修起来,什么能载入史册,什么不能,可全就是以满人的名誉为先了。
除此之外,在搜罗各地的藏书之际,若有“触犯本朝”或是“违背儒家伦常”的书籍,一概被打为“四库禁书”,并下旨命各省督抚查缉销毁这些书籍。
这些事儿都是私底下悄悄开始进行的。
可陈世倌如今位至阁老,修书的事儿又绕不过他,自然也就对一切清清楚楚。
他深思熟虑许久,终于上书一封,恳请帝王停止这份对汉文化的“迫害”。很可惜,陈世倌高估了自个儿以及陈家在乾隆心目中的地位。自打这日之后,弘历开始有意无意打压陈家,连带着淑妃都糟了无妄之灾,被禁足宫中三月。
长春宫得到消息,已经是新年开笔之后。
这时节春雪消融,小宫女小太监们正在院子里修整花木枯枝,商议着今年在西北角新栽一棵树。
容意奉茶进了东暖阁,瞧见富察氏正引着可可僧格学画。小妮子可没有这样的耐心,趴在桌前,丹青笔墨染了满纸满身,就连脸上也成了个小花猫。
富察氏无奈扶额笑了:“好了好了,是额娘不该拘着你在屋里,原就不是能安安静静坐下来的性子。去吧,洗干净换身衣裳,寻珠尔去赛马吧。”
可可僧格听到这话,顿时眼睛都亮了。飞速起身行了个礼,又冲着容意甜甜唤一声“容姐姐”,小燕子一般飞着欢快出了正殿。
富察氏摇头感叹:“女大不中留啊。”
容意笑着接话:“这可不像是情窦初开的模样,分明是忙着赛马呢。”
两人相视一阵轻笑,瞧见富察氏松快许多,容意又宽慰:“色布腾巴勒珠尔注定是要留在京师的,奴婢听说,三格格的公主府有意建在和亲王府邸一墙之隔的地方,以和亲王那护犊子的性子,娘娘还担心咱们公主吃亏吗?”
富察氏到底没忍住,眉眼弯弯乐出声来。
莫说是珠尔压根不会欺负可可僧格了,就算他敢凶一句,弘昼这混不吝的,都能骑着墙头过去揍他。
富察氏笑了好一阵,摇摇头,问:“淑妃那儿都安置妥帖了?”
容意点头:“已经将一应物件悄悄送过去了。皇上刚罚了淑妃,娘娘这时候出头帮她,若是太后那儿不领情,到头来还得您承担皇上的怒火。”
富察氏垂眸哼笑一声:“自打明仁过继给二哥哥,万岁爷就着重培养起了这孩子和明瑞,他二人上战场接替二哥哥的职务,只是迟早的事。再说傅恒,听说如今越发得万岁倚重了,可见差事办的不错。”
弘历如今用得着富察家,轻易不会跟她置气。
容意也听明白话里的意思,愈发担心明仁明瑞两个小崽子的未来。看来,永琏的登基大业还得加快一步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话题便转向《四库全书》上头。
“这人啊,越缺什么,就越是抓着那点儿事不放。”富察氏感叹一句,满是惋惜,“可惜了那些个锦绣文章,今日这一销毁,只怕后人再难见其真彩。”
早几年前,容意就对《四库全书》引发的灾难性文献遗失想了不少对策。她是帮乾隆管过印章的人,整理归档的能力应该还在乾隆那儿有些印象。如今,只缺个引荐人,让她加入到修撰工作里头去。
只要插一脚进去,她便尽己所能,能救一本是一本吧。
富察氏聊着聊着,也瞧出容意的心思。
她思忖片刻,开口道:“永琏去年年末已经出阁,万岁许了他参议政事之权,叫他带着你一道去修书吧。免得你一个女子待在那帮位高权重的老狐狸堆里,纵有一身本事,只怕一句‘妇人干政’的谏言压下来,就够你喝一壶的。”
容意想了想还是答应下来。
出门在外,即便她不愿承认,可也依旧代表的是长春宫,是富察皇后。
她不想给娘娘和二阿哥添乱,那就最大程度的借好这份权力吧。
两人商议了几句,便定下来由永琏向他汗阿玛请示这件事。此事无关朝堂党派,永琏只是修书,从旁观摩,弘历应当会应允。
说话间,外头响起叩门声。
紧跟着木犀从外间进来,行了个半蹲礼,道:“娘娘,太后娘娘说昨日得了永福寺法师的指点,有望参悟机缘,请您过去一道论佛法呢。”
富察氏与容意相视一笑。
瞧,这放长线钓的大鱼不就上钩了。
她起身吩咐:“寻一身内大红的妆缎宫装来,提提气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