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 他不尴不尬地窝在养心殿当个“闲杂人等”,实在觉着憋屈, 忍不住跟赵德胜私下抱怨了两句。
赵公公在这几个太监里头, 能力一贯都不是最强的,但很会揣摩上意。这个“上”, 不止是弘历,还包括了富察氏和钮祜禄氏。
这也是赵德胜这么多年来小错不断,却依然能近身伺候的原因之一。
对于刘进忠的事, 他的确有几分猜测。
当年皇后娘娘才大婚, 在西二所正是需要立威驭下的时候, 刘进忠被太后娘娘叫去了永寿宫一趟。
打那时候起,这老小子明里暗里的, 就未曾尽心帮着皇后娘娘。
后来, 雍正七年正月十七,他记得很清楚,那日宫里才下了各处的花灯, 正是暮色将临时分,大公主无声无息的夭折在了娘娘怀里。
恰逢主子爷去了先帝跟前侍疾,被留下用膳, 回来的晚了些。刘进忠这中院首领太监竟瞒下此事不报,叫两位主子为此恼火了许久。
皇后娘娘不愿将这样的人搁在身边,赵德胜实在太能理解了。
不仅理解,他还双手双脚鼓掌支持。
呸,个没眼色的东西。
只瞧见主子爷对太后孝敬有加,却瞧不见人家夫妻俩关起门来说小话,句句都是对太后的隐忍和不满。
而且,赵德胜私心里也是偏向富察氏的。
不论旁的,就说他们这些奴才被罚,也就只有皇后娘娘才会出手相助了。
赵德胜便是为了给自个儿留一条退路,也万万不愿意得罪长春宫。毕竟,主子爷的心思越发难猜,谁知道明日的他,会不会就是今日的苏培盛呢?
赵德胜想到这儿,叹了口气,从桌上包了几块今早爷没吃完的好糕饼,想了想,又寻出原先主子赏赐的旧茶,挑了一饼打算给苏培盛拿去。
苏公公如今跟几个小太监住一屋,就在养心殿前头的东南值房里。
原本,皇上将他分到了东北值房,可那里头阴冷,赵德胜瞧着苏培盛上了年纪,在那儿住着腿脚都不利索了,悄悄将人调到了南边。
这会子,苏公公正泡着热油茶面,啃一块放久了难以下咽的饽饽。
赵德胜瞧见了,将茶和糕一道搁在桌上,蹙了眉头:“哎哟,谙达何必吃这个,硌坏了牙岂不亏得慌。”
苏培盛这两年的确老了许多,只是人越发淡然,平静道:“都是熬过苦日子的,没什么不能吃。”
他不替先帝吃这份苦头,新帝心中怎么舒坦呢。
赵德胜领会到其中意思,无声叹息,却在垂下眸子的一瞬间瞧见了热乎乎的一碗酥油茶。
“哟,谙达这是打哪儿弄来的,可不像是咱们膳房的手艺?”
就进宝在吃喝上面的路数,他从小吃到大,早都摸得门儿清了。
苏培盛笑道:“还是赵公公厉害。这是容姑娘在长春宫做好的,说弄得多了,分出一份给我来。”
赵德胜诧异:“容意?”
这丫头,得了好吃的也不见给他送一份来,没良心的。
见苏培盛点头,赵德胜脑子瞬间活络起来。他寻思片刻,撩起帘子往外头探看两眼,见四下无人,这才关上门折回来,低声问苏培盛:
“谙达既然搭上了长春宫,就没想过,给自个儿寻一条好出路吗?”
苏培盛微微一怔,摸着手底下暖乎乎的酥油茶,想起容意递给他的那碗热汤面,心也再度活起来。
兴许,老子不行,儿子反倒立得更直溜呢?
……
才到六月末,天便热得不像话。宫妃们早起穿一套请安用的常服,到了晌午便被汗洇湿,若要见驾或是外出,便又得换上一身。
长春宫早早在廊下挂起了竹帘,殿内也搁着两方冰鉴,从里头往外冒着丝丝凉气儿。
富察氏这会儿摇着宫扇,正吩咐木犀过几日去圆明园必要带的物件。
木犀一一记下来,想起养心殿那件还未解决的事,微微皱着眉问:“主子,皇上那儿可还要一直拖着?刘进忠是皇上金口玉言早就钦点的大太监,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富察氏从账册上抬首,瞧了木犀一眼,温和笑道:“皇上也未必就想用刘进忠,只不过看他是太后的人,不好晾到一边,这才下意识往长春宫里塞。”
只是,弘历怕也没留意,如今的长春宫可不是什么腌臜物都能进来的。
容意立在一旁,很快就发觉富察氏对刘进忠的态度迥异。
这样一个宽和好脾性的人,竟然也会对某个人流露出明显的厌恶来?结合之前跟赵德胜唠嗑听来的闲话,看来,在西二所的时候,这太监应当没少给富察氏使绊子。
想到这儿,容意轻声问:“娘娘可有想过长春宫大太监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