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即使太极殿内忙乱,翟寰的中秋祭礼之路看上去十分顺利。出得宫门,要绕皇城,因得会有百姓围观,帝后共乘一车。
皇帝由宫人扶着登上翟寰的九凤宝帷车,这车架离地十分高,皇帝纵踩了梯子,又扶了人,登上的姿势依旧有些笨拙。车内陈设华丽,不同于一般后妃的座驾,没有纱幔一类的细软装饰,内部皆是乌木,饰以深紫的府绸,威严中透出贵气。皇帝心中惴惴,抬手扶了扶自己的冕帽,只在他的想象中,好像歪了一头似的。
他宿醉已醒,昨夜睡得沉,却睡得不好,一直没有翻身,脖颈处都有些酸痛,他面带疲色,被身上的明黄龙袍一衬,显出几分黯淡,站在那里,好像要被这车里的紫气吞了似的。
翟寰端坐在位置上,看了皇帝一眼,皇帝冲她一揖,唤了一声:“殿下。”规矩走到翟寰身边坐下。
翟寰只点点头表示应了,继续闭目养神。
皇帝百无聊赖,只有往窗外看,已有一些百姓聚集在道旁,他们看皇帝新奇,皇帝也是一样。
不过只是一会,皇帝就厌烦了,收回目光,靠回座位上的软枕。
头挨着软枕,叫皇帝想到了昨晚——残存的记忆中,他脑袋昏昏沉沉的,像行走在云里,他记得自己因为房间里太憋闷,想出去走走,本是漫无目的的,直到走到一个地方住了脚……那是哪里?
他努力回想,为什么走到那里就停下了?
他想起那个画面……一个寂静的庭院,月光晴朗迷离,当中有一棵树,树上挂着若干盏花灯,十分漂亮,他不由得驻足欣赏,看到其中一盏……上画的是“吴刚伐桂”的典故,他心中一动。
在他年少还是皇子时,在一干兄弟中并不出众,只有一次中秋家宴,他父皇命他们兄弟咏月,听过几阙,都不满意,轮到他时,他看到院中桂树,灵光一闪,咏为:“欲折蟾中桂,持作寒者薪”,引来了一贯不苟言笑的他父皇的赞赏,直说他有兼济天下的仁心。他受宠若惊,当时也是年少,在宴上以吴刚自比,引得他父皇微笑。
“朕不知小十一竟有这番坚忍心性,吾心甚慰。此次咏月,你为文魁。来人啊,赏!”
兄弟们都投来艳羡的目光,他有些不适应,但也十分高兴,把脊背挺直了。他父皇赏了他满庭金桂,往后每一年,还记得给他留一盏吴刚伐桂的花灯,不过那时朝局稳固,太子已持朝纲,他身为庶出的幺子,无甚威胁,他父皇表现出这些无伤大雅的偏爱,也没有引起什么争议。
他化笔名折枝客,感念皇恩,醉心诗书,于外面的纷争一概不管。朝野局势瞬息万变,先是太子即位,谁想意外身暴,其子即位,最后竟也是和其父一般不得善终的下场。后来越朝为大厉所降,沦为附属国,凡是有势力根系的皇亲,都被歽灭,谁知最后竟是不问世事的他,最后被扶上了皇位。
谁能想到?或许他真如吴刚一般,被动的耐心,最终带给了他好运。那人人渴求的桂枝,攀折不来,反是神迹一般落到他手中。
说起那吴刚日日困于伐桂,都道是他被天神所罚,他也这样相信着。这件事只叫他警醒,吴刚只是凡人,其上还有天神,那样的存在,他不可僭越才是,他知道是大厉的铁血淬成了他的王冕,就好像凡人吴刚却能生活在天宫,要感念天神当初一瞬的恶念。
事实证明当初他咏月时的那一句“欲折蟾中桂,持作寒者薪”,确实只是灵光一闪而已。
许多年过去,他已经坐上了皇位,此时又见”吴刚折桂“的花灯,不由得心思婉转。他入宫后,除了从前身边伺候的老人,少有人知这一层渊源,这又是在太极殿里,他确信这只是一个巧合,但见“吴刚伐桂”的花灯挂在桂树上,难能引起了他的秋思,虽然当时他的脑中依旧一片混沌。
他为了看灯,刻意走到树下,不多时从思绪中抽身,环顾四周。之间不远处一排屋子,原本是一片漆黑,此时突然其中一个窗户亮了起来,有人点着了蜡烛,还没来得及罩灯,灯焰明暗飘摇,茜纱窗上映出一个美人的影子,正在宽衣——
皇帝不知是心先动,还是脚先动,提步就朝那个影子走去。他十分自信,那就是故意做给他看呢!说不定是皇后特意为他安排的人……
他脑中昏沉,脚步也不稳,到底顺利到了那屋子前。才入内,就闻见一阵馨香,将他的脑子搅成一团浆糊。他突然失了兴致,只想摸到床榻,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
房中亮光只有刚才一小会,他进屋时,四周又是漆黑一片。皇帝摸索着找到榻上,身子不稳,仅有的那点意识都快散了。榻上正睡着一人,皇帝此时没有临幸的想法,不过仍然想看看她的脸。
月光明亮,照进屋子,榻上人适时翻了个身,皇帝得偿所愿,看到那人的脸,他好像突然被人刺了一下,清醒了些。可是只有短短一瞬,那屋子里的香气无孔不入,将他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