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嬷嬷忍不住轻轻咬起牙,回嘴说:“我看也是圆的,圆的很。”
我相信雁笙不是故意说反话,她是无心的,只不过少了体谅旁人的心情。她察觉到万嬷嬷话里的刺,瞪大眼睛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俩,眼睛也是圆圆的。
“······也不知道这样好的一株桃树,为何会被移植到我们这里来。”我的笑容也不由得僵了一些。
雁笙很乐意传授她在宫中的见识:“定是宫里的贵人们不喜,丢到这边来自生自灭了,我听说,悯贵妃娘娘从前还是王妃时,就格外喜欢荷花,却没听说宫里哪位喜欢桃花,它到这里来,只怪它太打眼了,不过也是这树命大。”
不说万嬷嬷,她说话这么不好听,我也不高兴,实在扫人兴致。我沉下脸顶了她一句:“是吗,从前宫里没人喜欢,不代表现在也没有。说不定正是皇后娘娘极喜欢这花的缘故,把它移栽到未来的跑马场边上,就是为了今后每年春猎能独享风景。”
原本这天下午静好的气氛不知怎么以不欢而散告终,雁笙连回嘴都不屑,鼻子里嗤出一声,扭身回房里去,不和我们呆在一处。
我情绪低落,面对嬷嬷的安慰,低声说:“是,嬷嬷,我都知道的。”
晚上吃过饭,月朗星稀的时分,我仍然独自去看花。那棵树栽在春鸾殿小南门外,殿内的院子里能看到花冠越出围墙一头,我本来心情烦闷,看到大骨朵的花儿,终于纾解了些。
我也没料到我今日会遇上他,我刚越过小南门,他就站在树下。
他今日仍穿一身黑衣裳,头上戴了一副深蓝色的抹额,那抹额很衬他,他抬眼的时候,眼睛也像是泛着微微的蓝,他手上握了一柄剑,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像个少年侠客。
“你来啦。”我不知说什么好,只有这一句。
“你再不来,我便要走了。”他道。
我抿着嘴笑:“我劝你不要着急呢。”
我便领着他走向桃花树,前两天我刚在下面挖了个坑,把新酒藏在里面,上面只盖了一层灯芯草垫遮灰,掀开来就看见里面一些圆圆的小瓮。
“你也是运气好,你那次走了没几天,我们这边便新得了这棵桃花树,托它的福,我新酿了两坛桃花酒,不过现在还喝不上——我又准备了些其他的,你尽可以尝尝,也不算白来了一回。”我唠唠叨叨地向他解释说。
桃花酒是甜甜的,我猜是他爱的口味,揣摩再三,选了一些:“这里有杏花酒,杏子酒,梅花酒,梅子酒。你要喝哪个?”
他的表情像是有点惊讶,看一眼简陋的酒窖再看一眼我,我补了句:“你也可以带走喝,随你喜欢。”
他笑了,他笑起来像是晴天明亮得过分的雪:“我不着急走,你随便帮我开一坛,再陪我喝一盅吧。”
事情不知如何演变成了这样:我和他挤着坐到桃树最粗的一截树干上,我白着脸拍开一瓮杏子酒的封泥。
“别怕,摔不下去的,就你这小身板。”他对我笑。
这棵树比我想象中要结实多了,我们两个人上了树,也只是摇晃了几下,没有承受不住的迹象,我不得不重新思考万嬷嬷说的它不久就能长进院子里的可能性。藏在树冠里,粗壮的主干弯出一个月牙,正好把我和他盛在里面。
空间狭窄,我们靠的很近,大腿几乎要碰在一起,我觉得很不合适,再想到刚刚我们是怎么上来的——他握住我的腰,然后,然后······我的脸有点烧,把酒坛塞到他怀里。
我的手里也被塞进一样东西,他动作很快,从剑鞘里拿出来的,递给我后,就闷头喝酒。
我看着手里的东西发呆:“这是……”
他咽下一口酒,含糊地说:“答应了要给你带花的,樱儿。”
我看着手中的樱花枝,心中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升上来,这樱花真俊,花苞是含羞半开的,两个手掌的长度,正好可以插进我卧房窗前的净瓶里。我一下就想好了这花的归属,然后有些遗憾了,他以为我叫樱儿,我觉得这个名字更美了,可惜我不是。
我低声道了谢,把新鲜娇嫩的花枝拿手帕包好了搁到一边,回身又闻到一阵清幽香甜的酒香,正在我鼻子跟前,是他紧接着把酒坛递给了我,我平视过去,看见他清凌凌的眼睛。
是了,他叫我陪他喝一盅的,现下哪来的酒盅呢,只有这样将就,只看我愿不愿。
我知道这样很不成规矩,甚至有些孟浪了,若我在此处接了那酒。可我就是接了,鬼使神差般的,我学着他的样子对着酒坛喝了一大口。
他眉目舒展,话匣子也打开了。
“虽然在我心中还是比不过桃花酒,这杏子酒的口味也不错,等我喝完了这一坛,再尝尝其他的。”
“你要什么时候尝都可以的,反正你现在也知道藏酒的地方啦。桃花酒还要至少三个月能入口,你到时自己来取便是,还是这里。”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