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鲜包望着天空,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又极快地微笑起来:“她说得没错,我没办法反驳。我自以为摆脱了过去的轨道,就会有一个全新的人生,可一次次的出差,从这个城市派遣到那个城市,工作像流浪一样,升职的路径也极其狭隘,让我发觉我其实也只是在原地打转。我其实……也好想稳定下来,我烦透了辗转于一张张床榻,换了一所所学校,飘荡在一个个陌生的城市里,我只想要一张属于我的床,想白天黑夜都在我的小房子里开着灯,这样深夜我回家的时候,也知道这些城市里的星星有一颗是属于我的。我如愿逃离了她的生活,但依然继续着这样飘零的现状,我突然也明白了她的执念,她比我要得多的,恐怕只是一个怀抱罢了。”
“小时候,我恨她,她忙着工作,把我从白天到黑夜都丢在房子里,我和她闹,她哭着吼我‘消停一些,我求求你,我只有这么几个小时能休息了’,我不觉得她爱我;她再三叮嘱我去别人家撒娇卖乖,让我学会做人的时候,我不觉得她爱我;可是她也会因为别人嫌弃我这个拖油瓶再不久后分手去找下一个……我在想,如果她一开始就没有坚持带上我,是不是她之后的路本来就不必那么艰难?她选择了那么艰难的道路,多要一个能安慰她的怀抱,过分吗?我不知道。”
如衣沉默着,凝视着她。
她眼中无泪,面上含笑,说得多么平静。
妙鲜包也转过头来看她,修长的指尖从自己的眉梢划到眼角,划到面颊与下颌,笑道:“我继承了她的样子,也继承了她身上我最讨厌的东西。我最终也像她一样像一叶浮萍一样四处漂泊,渴求找到一个渡口,我开始明白了她,我没办法去彻底去恨。”
如衣忍不住,伸手覆盖住她的眼睛。
“别笑了。”
妙鲜包静下来,动作也停住。如衣能感受到她睫毛如何在她手下颤动,感受温度怎样在她手中聚拢,还有……仿佛错觉般的温热与湿意。
纵然如此,对方的声音只是带了些鼻音,语调依然是柔软而含笑的:“嗯。”
妙鲜包伸手握住如衣的手腕,手腕很细,那是个本来就有些瘦弱的姑娘,如今手腕更是一只手就能环住,她缓缓地拉开了她的手,眼前的少女脸颊消去了之前的一些婴儿肥,不着脂粉,秀致如风中青竹,从来都宁折而不弯。
她的眼睛深黑,却纯净,能映照着周遭的光。
那是热烈到要把她烫伤的眼神。
是她等了许久的那盏在仓皇岁月里不会熄灭的灯。
“很多人爱过她,也很多人喜欢过我。这些爱意就像浮云一样,来来去去,有点风吹草动就被吹散了,”妙鲜包轻轻地说,“但不是他们的错,爱就是这样的,爱是一时悸动,爱不是永恒。”
如衣沉默。
她不知道,就她目击过的爱情里,凌夜会因为被放弃而对丝丝绝口不提,丝丝会因为无法各取所需而毅然放手,即使爱恨纠缠,她们更在乎的是如何保全自己。
可爱自己不是错。只是人人都希望别人爱自己胜过生命,却没有人敢做那样的人。
“真的,我很想要被人喜欢,甚至是讨所有人的喜欢,所以我要轻松,要快乐,要完美,要尽量不拒绝;我想要他们留住我,又害怕他们抛弃我,所以我努力维持在讨人喜欢这个程度上——不去把爱的希望寄托给别人,也不要失去任何人。我不相信爱能长久。”
如衣听着有些失神,她忽然想起了能够反驳的话语,猛地抬起头来:“可是我爸爸妈妈他们一直在一起……”
妙鲜包又微微笑了起来,那笑容温柔而包容:“因为他们有你,有婚姻——我不是说他们不相爱,只是大多数人有婚姻,就有契约关系,有利益纠缠,那么如果彼此都有责任感,就能靠着这些羁绊安稳地共同生活下去。”
“所以啊——”妙鲜包看着她的眼睛,“如果我和你,在一起,一样是浮云般的爱,我其实……宁可你变成挂在我窗前的月亮,也不愿你变成浮云。”
如衣的声音抑制不住颤抖:“我不是……”
妙鲜包依然看着她,目光就像初见那时一样,带着洞悉一切的温柔:“我是很糟糕的人,我努力过还是半途而废,我拖泥带水、犹豫不决,我会带着我的懦弱过很糟糕的人生。但如衣,你很好,你是最好的,我不想你的人生从此也变成浮萍。”
话已至此,如衣什么都明白了。
包括妙鲜包从未宣之于口的心意。
她很想反驳,爱、或者人生,都不是像妙鲜包所说的那样可以轻而易举下定论,可是她的习惯告诉她,有论点就要有论据,有答案就必须写证明。
——她写不出来。
如果她一直追逐的是妙鲜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