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报废的第十二支笔
    太宰只是摸了摸被拉过的那截袖口,将微微起皱的衬衫面料捋平整,没有表现出不快。

    他靠着路边一棵行道树,双手重新插回风衣口袋里,难得地有些安静地偏过头看着千绪。

    千绪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针织衫下摆的状况。刚才从中也的部下手里拿过来的那条白毛巾和半瓶纯净水确实起了作用,大部分泥渍已经被擦掉,但浅色面料上还是留下了一片深色的水印。

    她将那条已经脏得没法再用的毛巾折了两折,看了看四周,走到路边的垃圾桶旁扔了进去。

    整套动作干净利落。从在争吵现场走向黑|手|党部下拿毛巾,到处理污渍,到拉着太宰离开,到扔掉脏毛巾,每一步之间几乎没有多余的停顿和犹豫。

    太宰在行道树的阴影下注视着这一切。

    “彼方小姐。”他开口了。

    “你刚才走到那两个黑|手|党的手下面前,”太宰语气中带了一丝困惑,“直接从他们手里拿走了毛巾和水。你知道,那两个人,一个腰间别着枪,另一个的外套下面鼓了一块,大概率也是武器。”

    “嗯。”千绪的回答很简短。

    她当然知道两个人是有武器的黑|手|党,也当然知道中原中也是武装侦探社资料里榜上有名的港口黑|手|党位高权重的干部。

    “然后你用一分钟左右处理了衣服上的泥水,同时那边我和中也正在互相问候对方的祖宗。之后你走到我旁边,拉着我的袖子就走了。全程没有跑,步速大概比正常行走快了百分之二十左右。”太宰补充道,“不会引起路人注意的速度。”

    千绪沉默了一秒。她大概没想到太宰会用这种精确到步速百分比的方式来描述她刚才的行为。

    “……太宰先生,你是用秒表计时了吗?”

    “不是,靠心里数的。”太宰摊了摊手毫不在意地回答,“我这个人虽然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在观察别人这方面,偶尔还是会做得比较仔细的。”

    他从行道树上直起身,走到千绪旁边。

    两人并肩站在人行道上,面前是横滨普通的商业街景。

    “我比较好奇的是,”太宰抬起一只手,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你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脑子里是怎么想的。”

    千绪看着他,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

    “没什么特别的吧。”她想了想,“衣服脏了需要处理,毛巾和水在那两个人手里,他们又不会无缘无故攻击一个跟他们没关系的人。”

    “你和那个中原先生继续吵下去可能会打起来,打起来的话我的衣服可能会遭受第二次灾难。而且安吾先生给的十五分钟确实快到了。”

    她数了数自己刚才做出那些决策的理由,发现每一条都很实际,也很无聊。

    “就是普通的判断吧。”千绪补了一句。

    太宰沉默地眯起了眼睛。

    九月下旬的阳光透过行道树的间隙,在他脸上投下了一片斑驳的光影。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鸢色的眼睛里那种日常挂着的、随时准备开玩笑的浅淡笑意似乎淡了一些,露出了底下某种难以解读的东西。

    “……是吗。”

    太宰对“习惯了不幸”的人有独特的关注,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人。

    但千绪和他不同的是,她面对不幸的态度是“习惯就好”而不是“所以想死”。

    太宰回过头,看着千绪针织衫下摆那片深色的水印。他的视线在那个位置停留了两秒,随后抬起来,重新对上千绪的眼睛。

    “那件衣服,”他的语调回到了之前的轻松状态,“回去之后要尽快用冷水泡一下。横滨路面的泥水含盐量比较高,如果放到明天再洗,那个印记就很难去掉了。”

    他说完就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走吧,如果现在打车回去的话,大概还能赶上国木田君的下午茶时间。虽然他泡的茶难喝得像是用报废的手账纸煮的,但至少比安吾办公室里那股让人想上吊的空气要好一些~”

    太宰走出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半转过身。

    “对了,彼方小姐。”

    他的语气又回到了那个有些像是在耍宝的轻松状态。

    “刚才中也那个笨蛋的车溅了你一身泥水,那辆车的干洗费他是应该赔的。要不要我帮你写一张收据,用侦探社的信头纸寄到港口黑|手|党总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