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我替你说句好话。”她说,“满县都说你是陈青天,我还没见过青天修渠砸人脚的。”
说完走了。石头凑过来,小声嘀咕:“大人,这姑娘,辣。”
老周头捋着胡子:“县里医馆的顾大夫,人称小华佗,手艺没得说。就是那张嘴,跟手艺一样辣。”
钱家那边,钱百顷一开始没当回事。
“修渠?”他摇着扇子,站在坝头上,望着下游热火朝天的工地,笑了,“水在河里,我想放才放。他拿木头片子舀水,能舀几瓢?”
可舀着舀着,他笑不出来了。
水车架起来那天,水轮一入河,哗啦啦地转起来。链板带着水,一斗一斗地爬上堤,顺着官渠流向西河湾。
那水,绕过了钱家的地,一滴都没沾钱家的田。
钱百顷急了。他让钱贵去拦渠:渠要从官滩边上过,那片滩是他钱家的。
钱贵带着人去了,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老爷,”钱贵哭丧着脸,“县衙把官滩二十年前的地契底档翻出来了。押司说了,官滩是官产,渠走官滩,天经地义。咱要是再拦,就是跟官抢地。”
钱百顷的脸,绿了。
他还不死心。他放出话去:应官工修渠的,工钱他出双倍。来钱家做工的,现结。
这话放出去,没动静。
何里正蹲在渠沿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钱老爷的银子,烫手。今儿收了双倍,明儿他就敢把咱的渠填了。还是县衙的工分实在,一锹是一锹。”
石头把这话学给陈野听,陈野没笑。
“民心这东西,”他说,“比银子结实。”
水通的那天,是四月初三。
水头到西河湾村口的时候,半个村的人都蹲在渠沿上。田老蔫蹲在最前头,看着浑黄的河水顺着渠,咕咚咕咚地灌进自家的田。
他没说话。他蹲在那儿,看水进了田,看泥泡翻起来,看了足足一袋烟的工夫。
然后他站起来,朝着县衙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田柱子吓一跳:“爹!你干啥!”
“咱家的地,活了。”田老蔫说,“这条命,是人家给的。”
田老蔫这一磕,磕得满渠沿的人都红了眼。何里正抹了把脸,扯着嗓子喊:“都愣着干啥!挂水牌!”
木牌一块一块挂出去。崔石匠家分到的是夜里的水,他婆娘说夜里有露水,庄稼不渴。崔石匠说露水是露水,渠水是渠水,灌足了,麦子才长得起腰。两口子拌着嘴,手里的活却没停。
渠水漫过去,麦苗一根一根地直起来。婆娘们在渠边洗衣裳,孩子们光着脚丫子踩水,满村都是笑骂声。
何里正拿着分水的木牌,挨家挨户地挂。牌子上的章程是陈野定的:按亩分水,先远后近。官督民管,各家轮流。
“大人,”石头蹲在渠沿上,看着满村的人,“您怎么知道谁家该浇,谁家不该浇?”
“算的。”陈野说,“西河湾三百四十二亩,北沟村五百一十六亩,柳树坪二百零八亩。一亩一晌,轮着来。”
石头掰着指头,没掰明白。
老周头在旁边拨算盘,拨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他抬头看看陈野,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算盘,没说话。
账,他算到一半,人家心里早有了整本。
陈野蹲在渠边,捧起一捧水,看着它从指缝里漏下去。
他想起现代那些年,管过大江大河的人,把水算到每一亩田、每一道闸。如今这条小渠,也是一本账。账算清了,水就公平;水公平了,人心就平。
钱百顷熬了半个月,到底熬不住了。
渠水绕开了他家,他家那万亩地,除了坝后头的老田,其余全干了。更要命的是,官滩的地契底档被翻出来后,佃农们怕牵连,跑了一半,都去修渠了。
他的地,没人种,没水浇。再旱下去,秋收颗粒无收。
这话,钱百顷攒了一路。他关在屋里想了三天,把脸面想了三遍。头一遍想派钱贵来。钱贵说,老爷亲自去,才显得心诚。第二遍想带银子来,又想起那押司连孙麻子的账都不贪,银子怕是更不好使。第三遍,他对着铜镜看了半天,看见自己鬓角的白头发。
三十年前,他圈地的时候,腰杆比谁都直。如今,腰弯下去了,才知道弯腰有多难。
第三十天,钱百顷亲自登了县衙的门。
他站在堂下,拱着手,腰弯得很低:“陈押司……钱某,求个水。”
陈野坐在案后,没说话。
堂上安静了好一阵。
“水,是官渠的。”陈野说,“官渠的水,按官规分。跟钱家,跟百姓,一个例。”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钱百顷连声应。
“官滩的契,还回来。”陈野说,“二十年的租子,县衙不要你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