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第一次尝青柠味硬糖,是在十三岁那年的夏天。

    那晚她爸又喝酒了。其实也说不上“又”,她爸喝酒的频率不算高,一个月大概两三次,但每次喝完都会跟她妈吵架。吵的内容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钱不够花、你妈那边的亲戚又来借钱、你看看人家老张家怎么过的。吵到最后她爸摔门出去,她妈把茶几上的东西扫到地上,然后坐在沙发上哭。那天晚上玻璃杯碎了一个,碎片溅到林栀脚边,她妈哭着喊她“栀栀你别踩到了”。

    她后来去楼下便利店买创可贴的时候路过糖果区,从透明罐子里拿了一颗青柠味的。结账的时候胖阿姨看了她一眼,问她脚上怎么划了一道口子,她说没事。出了店门她把糖塞进嘴里,那股酸劲直冲脑门,酸得她眼眶一下就湿了。

    但两分钟之后那股酸褪下去,舌根上浮上来一丝极淡的甜。

    那个夏天她买了很多次青柠糖,每次都买一颗。后来她妈和她爸的关系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她爸会带全家出去吃饭,坏的时候整间屋子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不管好还是坏,林栀只要含一颗青柠糖,那种先酸后甜的滋味就会替她守着一小块确定的、属于自己的时刻。

    她没想到自己会把这件事做成一个仪式。

    高一开学前那个暑假,她闲得发慌,每天从家里出来透气的时候都会绕到学校后门那家便利店买颗糖。学校那扇废弃的铁门她第一次路过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锁链快锈断了,铁门推开一条缝就能挤进去,里面是杂草丛生的旧操场,空荡荡的,篮球架歪着,篮筐上没有网。

    她第一次把糖放进铁门门框的凹槽里时,自己也没想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只是想在这座即将待三年的陌生学校留下点什么痕迹。也许只是觉得,如果有人恰好路过捡到这颗糖,那个人的心里也许能尝到一点她一个人咽了很久的、说不出口的酸。

    第二天她路过的时候发现糖不见了。

    她站在铁门前愣了一下。凹槽是空的,干干净净的,连糖纸的碎屑都没有。她站在八月的太阳底下,脑子里冒出一个模糊的念头——真的有人捡了。然后她第二天又放了一颗,第三天又放了一颗,整个八月剩下的日子她每天放一颗,每天第二天的同一时刻,凹槽一定是空的。

    她没想过那个收糖的人是谁。也许是保安,也许是路过的流浪汉,也许就是随便哪个跟她一样喜欢走捷径的人。她把糖放下去就走了,从不多看一眼。做这件事本身比知道结果更重要。

    开学前一天是她最后一次放糖。那天下午她站在铁门前多待了一会儿,从门缝里看操场。一只灰白色的野猫蹲在篮球架底下舔爪子,尾巴慢悠悠地甩。她蹲下身看了一会儿,把手里那颗糖放进凹槽,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转身走了。

    她没回头。

    开学那天她五点半就醒了。

    她爸昨晚又没回来。她妈在卧室里翻来覆去翻身翻到凌晨两点才睡过去,林栀隔着墙听到那些动静,数着一秒一秒的时间直到天蒙蒙亮。她轻手轻脚地洗漱换衣服,把新校服的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扎成低马尾,对着镜子看了两遍确认没有不对的地方。

    出门的时候她妈还没醒。餐桌上放着一张字条,是她妈半夜写的——“冰箱里有包子,热着吃”。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写着写着笔就握不住了。林栀把字条叠好放进口袋,拉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的包子硬邦邦的,她没热,把冰箱门关上了。

    到学校的时候七点半。校门口挤满了新生和家长,她跟着人流往里走,被一个拖着行李箱的家长撞了一下胳膊,对方回头说了声不好意思,她摆了摆手说没事。高一三班的教室在二楼最东头,她爬上楼梯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在喊“三班的往这边走”,她没回头,快步走到教室门口。

    推开门,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她扫了一圈,中间靠窗那排空着三个位置,她选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进课桌抽屉。抽屉是空的,桌面上刻着前人留下的字——“化学必挂”“XX喜欢XXX”“努力考上好大学”。她用指甲刮了刮最上面那行,没刮掉,就放弃了。

    新课本发下来的时候她还绷着,背挺得笔直,像根被拉紧的弦。同桌是个剪着短发的圆脸女生,冲她笑了一下:“你好,我叫周小满,三班的。你呢?”

    “林栀。”

    “名字好好听!”周小满眼睛亮了一下,“你是哪个初中来的?”

    林栀说了个普通初中的名字,周小满没听说过,但还是很热情地点了点头:“没事没事,以后就是同学了!”

    上午的课她在一种紧绷的状态里度过了。每节课的老师都进来做了自我介绍,发了课本和练习册,她每本都工工整整地写上名字,笔迹一笔一划,不敢写连笔。她在任何新环境的第一天都会这样,浑身绷着,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去的蜗牛。她妈说这是“内向”,她爸说这是“怕事”,她觉得自己只是还没有找到那个可以安全呼吸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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