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后是一条排炭灰的窄槽,仅容半个人侧身挤过。铁钩砸开门板的闷响追在背后,他把皮袍卷紧,顺着污槽一路滑下,膝盖与砖沿擦出火辣长痕。
街口搜的是王家人,多半还在查那股桃甜香。
玄机道人是死是活,暂时用不着他操心。那老货能拿花生打狗,真被逼急了,未必不能拿龟壳拍人。
姬无病贴着染坊后墙绕过两条暗巷,直到天色擦黑,才从法市废水渠钻出去。回谷的山路不能再走原先那条,他特意绕到死人坑下方,踩着腐叶和烂雪横穿阴坡。
巡谷哨鹰偶尔从上空掠过。
每逢鹰影压下,他便伏进黑草,往皮袍上抹一层腥泥。那泥味冲得自己都想改姓,哨鹰却只盘旋两圈,嫌弃似的飞远了。
“好畜生,鼻子挺正,就是不爱穷人。”
赶到蛇口岩道时,月亮已经爬上背山。
姬无病没急着下谷,先将剩余几段旧索割断,又搬来两块大石,塞进最稳的落脚缝。往后外人若照旧路攀爬,走到一半便会发现前无踏处、后无抓手,除了喊娘,没多少正经办法。
做完这些,他沿自留的黑藤暗路滑进谷底。
三日前圈起的那片药地已彻底化冻。野泥塘吞了雪水,黑亮泥面一鼓一鼓,泥腥中裹着辛甜草香。先前移栽的淫威草长到了小腿高,叶片肥阔,桃红纹路从根部一路爬向叶尖。
姬无病蹲在塘边,把玄机给的残方铺在膝头。
淫威草粉四份,阴塘灰浆两份,白黏土一份。先干揉,再进水,药泥醒过三遍,用桃木慢火封住浮燥之气。
配方不算玄奥,难处全在原料。
寻常草性太散,揉得轻了聚不住,揉得狠了会把药气挤跑。他这批草却被灵水催过,叶肉里的灵精黏得像欠账人抱住债主大腿,扯都扯不开。
“争气些。第一单若成了,来年给你们换大塘。”
姬无病取出粉玉净瓶,将瓶身放到半尺高。先舀入一瓢塘水,再以神念牵引瓶内温露,直到水色泛出薄红,他立刻停手。
额心只是微微发紧。
三天催养已到极限,再多灌一分,药草未必受得住,他的脑仁倒可能先熟。
兑好的阳水沿石槽缓缓流进药田。
起初只有根部轻颤。
几息后,第一株淫威草猛地拔高。茎秆从两指粗涨至手腕粗,叶片层层舒开,顶端抽出十余条小穗。紧接着,整片药地同时发出细密爆响,泥土被根须撑裂,嫩绿枝叶一股股往上冲。
半尺。
一丈。
最高那株直抵姬无病眉梢,主干粗圆笔直,青亮表皮渗出蜜状浆珠。原本柔脆的野草,三五个呼吸便长成一根奇诡绿杵,风一吹,满头小穗疯摇,骚气得连死桃树都显得正经。
姬无病仰着脸,半天没合上嘴。
“玄机老头说你火气浮,我还当他见识浅。照这么长下去,你怕是想给山顶捅个窟窿。”
大草仍在抽穗。
姬无病不敢耽搁,抄起石刀贴根割下侧枝。断口刚开,亮绿蜜浆便成股涌出,落在陶盆里黏稠发亮,辛甜妖香冲得谷中几只小雀乱扑腾。
他用草绳捆住主干,只割叶穗,唯独留下最硬的那一截草干。随后把百余小穗铺上石板,先以掌根慢搓,待草汁渗出,再撒入晒干药粉。
第一揉,散。
第二揉,黏。
第三揉时加入阴塘灰浆,绿粉立刻抱成柔软药团。姬无病依残方将两份仙浆皮封熬开,拉成细丝,分三次裹进药泥。每进一次胶,便停半刻醒药,让里面的热气自行匀开。
十余包粉亮药泥整齐码在石板上。
每一团都重得压手,指腹按下,只留浅窝,不裂也不渗水。若揉得太满,药气便会从边缘顶出来;揉得太松,入炉后又会散。
“轻些嫌我没劲,重些又受不住。做个药,脾气比仙师还难伺候。”
姬无病嘴里抱怨,手上却稳得很。
他取来桃木板,把药泥搓成长条,再用草线逐段勒断。每段滚过白黏土细粉,捏成拇指大小的方粒,边角压实,平码进新买的铸金锅。
锅底添水,架上隔板。
火不能急。
桃花枯柴一根接一根送进灶膛,火舌只舔锅底,不包锅腹。药粒在热汽里慢慢收紧,表面先由湿绿转成暗青,半个时辰后又浮出一层细亮粉霜。
妖香越煮越浓。
谷壁上的小雀叫得乱七八糟,像有人欠了它们一场喜宴。姬无病赶紧往洞口压上湿草,又把次等叶渣烧焦,制造一股苦臭烟气盖住甜香。
第三日清晨,最后一锅终于出炉。
姬无病掀开锅盖,热汽扑得眉毛挂水。隔板上整齐躺着四十六枚亮粉药块,触手温硬,掰开一枚,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