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一刻,沈墨收工回来。
他刚从旧仓库回来——整理旧教材、旧器材、不知道哪个年代留下的烂摊子。仓库没有窗户,空气不流通,闷得像蒸笼。
他搬了一上午的发霉教材,手指上又多了一道被旧纸划破的口子,肩膀上蹭了一层灰。
肚子饿得咕咕叫,走在走廊上就闻到了食堂飘过来的菜香——今天食堂做的是白菜炖粉条,虽然肉片薄得透光,但粉条的酱油味隔着一道墙都闻得到。
他推开宿舍门。
第一眼看到的是被子没了。床上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张硬床板,床板上留着被子压过的方形印子——不,不是印子,是一层没被灰尘覆盖的干净区域,说明被子刚被拿走不久。
第二眼看到的是桌上的饭盒。盖子歪了,露出一条缝,饭盒里的东西从缝里渗出来——灰黄色的泥水顺着饭盒壁往下淌,在桌上积了一小滩,里面漂着碎草和沙子。
沈墨站在门口,没动。
身后,几个从食堂吃完饭回来的孩子路过走廊,看到沈墨站在门口发呆。其中一个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看到了床上的空床板,又看到了桌上流着泥水的饭盒,嘴巴张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不敢说。
在福利院,看到赵天磊干坏事的人,最好装作没看到。他们低着头快步走开了,留下几声零零散散的脚步声。
沈墨走过去,拿起饭盒,打开盖子。
里面是沙子和泥。沙子是院子里操场上的细沙,泥是昨天雨水泡出来的黄泥,混在一起搅成了一团灰黄色的糊糊,里面还漂着几根碎草叶和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石子。
那股味道——湿泥巴的腥味混着草叶腐烂的酸味——从饭盒里涌出来。
沈墨把盖子合上。没有用力摔——轻轻地合上了,然后把饭盒放回桌上。
然后他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床板。
硬床板光秃秃的。枕头也没了。铺盖也没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发火。没有骂人。没有一脚踢翻椅子。他的理性知道发火没有用——赵天磊在食堂,周围全是人,他如果现在冲过去理论,等于主动送上门给赵天磊当众羞辱。
昨天走廊里只有几个人,今天食堂里有几十个人。环境不同,结果不同。但他理性知道这个道理,不代表身体听得到。
骨头里的灼热感几乎是瞬间涌上来的。
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快。不是慢慢地升温,是从平静直接跳到爆发——像是骨头里某个一直压着的开关被按到了“开”档,并且这一次没有“理性”来把它按回去。
灼热感从脊柱的底部开始,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上冲——腰椎、胸椎、颈椎——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棍从他后背捅了进去。然后是四肢。指骨开始发烫,手掌不自觉想要握拳,指节里咔咔作响。
肩胛骨像是被两片烧红的铁片贴着,从后背到肩膀的肌肉都绷紧了。
他想放它出来。
他太想了。
想冲进食堂,想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股在骨头里憋了太久的东西释放出来。想看看赵天磊见到他骨头里那东西之后的表情——会不会比昨天更难看。
想替周天意讨回那张被撕掉踩脏的纹路图。想替自己讨回在泥水里泡着的铺盖和掺了沙子的饭盒。想替这十八年的零纹值讨一个说法。
想。太想了。想到指节在发抖——不是害怕的发抖,是压制的发抖,是用尽全力把骨头里那股力量按住不让它冲出来的发抖。
但理性还在。理性问他:放出来之后呢?
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会伤到谁。不知道会不会把整个福利院的人都卷进去。不知道赵天磊的雷震子残纹对上你骨头里的东西会怎样——可能他没事,可能他会受伤,可能他会死。
他确实是个混蛋,但你想要他死吗?
还有刘小胖,瘦猴,走廊里那些看热闹的孩子,在隔壁宿舍午睡的周天意——你释放出来的东西会分敌我吗?
沈墨站在空荡荡的宿舍里,攥着拳头,和骨头里的那股力量对峙。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指节从发抖变成了痉挛。他的右手手指不受控制地屈伸了两次——不是他自己动的,是指骨里的什么东西在驱使他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到五根手指的指节都在发红——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红光,不是红肿,是皮下有东西在发亮。
他猛地抓起桌上那个掺了沙子的饭盒,走到水龙头旁边。
水龙头在宿舍楼走廊的尽头,一个老式的铁水龙头,拧开的时候会发出尖啸般的声响。他把饭盒放在水龙头底下,拧开水,冷水冲进饭盒里,把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