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琵琶弦断十四:见莲
    杨韫仪回过头,当年那双从芦苇丛中探出的眼睛,此刻正穿透七年的光阴重新望向自己。

    胡为霜就站在柳条垂落处。衣料是寻常的苎麻,却浆得挺括,肩线平直利落,沿着她削瘦的身形垂落下来,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素衣胜雪,清光在身。

    “嗯,”

    杨韫仪不合时宜地想到,倘若满天神佛有相,水中神女怕也莫过于此了罢!

    “坐在这里,能看到整片洞庭渡口的船路。”

    “你站了好一会儿了,”

    “在想一些已经散场的事情。”

    她说完这句话,朝船屋的方向走去。杨韫仪没有再回顾,但始终走得很慢,留给身后的人一个选择——跟来,或不跟来。

    胡为霜看着她的背影,觉得此时的杨韫仪像极了一堵被水浸过的老墙,面上是平整的,但走近才能看见那些细密的裂纹,是被时间风干的、没有崩裂的旧痕,她并不知道这些裂纹来自哪里,只是觉得这人的背影有一种她很熟悉的质地。

    似曾相识这个念头是一根很轻的绳子,被人从远处抛过来,胡为霜还没有伸手接,那根绳子就已经挂在了她指尖上,于是她忍不住轻轻动了一下手指,一切就又回到了那个令她踟蹰的问题——

    她们认识吗?

    她跟着她,隔着两步的距离,天光从她们中间穿过,将两个人的影子各自拉向不同的方向,又在前方的水面汇拢。

    杨韫仪先上了船,这艘船已经习惯了她落脚的分寸,胡为霜的动作亦是很轻,过程中船身只是微微晃了一下,很快又稳住,好像水提前准备好了承受她的重量。

    竹篙入水时没有溅起水花,只是在水面压出一圈浅浅的涡纹,杨韫仪用力一撑,船身便缓缓转了个方向,朝湖心滑去。

    她撑了两篙,将船带离了岸边的浅水域,然后就将竹篙横搁在船舷上,任船顺着水流的缓势慢慢向前,七月的荷花已经到了最盛的时候,她们最后停船的水域恰好就在一片荷荡的边缘。

    船头并排坐两个人不算太挤,但也不算宽松,二人肩膀之间隔着大约半掌的距离,杨韫仪将双脚收上船板,膝盖微微屈着,下巴搁在膝头上。

    “周八通在荷花渡设宴赔罪。”

    女人言笑盈盈,将折了的请柬递过去。

    “你打算去?”

    胡为霜打量着末行那过分端庄的落款,没选择问“你相信周八通会赔罪”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该去的时候去,”

    杨韫仪说着,指腹沿金屑的纹路轻轻压过去。

    “周八通做了二十三年的水运,十二年前从码头上最末等的一个撑篙人起家,五年之内吞掉了洞庭湖西岸七成的私货水道,通吃朝廷武林,胃口不小。”

    她弯着的指节渐渐收紧。

    “背靠大树好乘凉,他是影衙的走狗,跟着做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但具体到底经手了哪些交易,有胆子查的人不多,知情人更不多。”

    请柬又被女人重新收进怀里。

    “况且不去的话,他会换个方式请我。荷花渡至少还是在水面上。”

    “既然明知……为什么还要查下去?”

    胡为霜问得很轻,轻到不像是问句,更像是在复述自己多年前问过自己的那个问题——在那个已经决定要独自走某条路的时刻,她也曾用同样的语气问过自己:既然明知,为什么还要继续。

    她已经走得太深了,但杨韫仪还有机会回头,正因为胡为霜当年决定了将剑留在雪地里,所以她也想知道此刻、这位杨姑娘的选择又是什么。

    杨韫仪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俯身掀开脚边的一块旧舱板,露出一方不大的空间。内里铺着一层半旧的粗布,布面上搁了一把琵琶——琴身用褪色的灰布裹着,只露出一截琴轴。

    她伸手将这把旧琵琶取出来,也是在取一件她曾拿起过很多次、却始终没有真正放下过的东西。

    “山在那里,人便去登,水在那里,人便去渡,山的后面还是山,水的尽头仍是水,我们早就知道,可你我若因尽头而止步,那这一生便只剩下原地。”

    杨韫仪将琵琶搁在膝上,拨了一个音,弦音短促,她想象着这道余音的痕迹在水面散尽。

    “我不愿做知道结局才敢选择走哪条路的人,我想知道这个世道,到底还能不能让人堂堂正正地站着活。”

    胡为霜注意到,杨韫仪左侧眉尾至太阳穴之间竟有着一小片淡色的旧疤,约莫半指长,边缘略有不规则,形状像是一枚落叶拉长后的轮廓,被发丝覆住,平日里完全看不出,只是此刻,因风刚好吹开,才短暂地显了形。

    她眼前忽然闪过什么。

    倒伏的苇杆,浸血的麻绳,几茎残荷,两三点渔火……不够,还不够,那是个明月高悬的秋夜。

    胡为霜脑海中竟然浮现出另一双眼睛来,也是灰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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