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从雪幕里露出轮廓时,暮色正在沉降,映入眼帘的先是一面猎猎作响的旗角,然后是马匹低垂的头颅,驼着货的鞍架,和裹着厚毡的人影。
青年也在同一刻弹射而出,长刀出鞘,此时天光与原野上下一白,雪花如四散的白蛾一般炸开,风在他耳边呼啸而过,混杂着马蹄踏雪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那一夜柳无念先后杀了十二个人,护卫、车夫、商贾……刀起刀落,如断竹节,都是一击毙命。
轮到最后一个时,马车里没有动静。
柳无念上前,帘布内侧缝着一层薄棉,被蹭得有些起球了,像是有人常常贴着它坐着,翻到的车厢里光线很暗,只有从帘缝漏进来的一线残雪的反光,照出角落里正缩着的一小团红色——她大约七八岁的年纪,穿着周地常见的夹袄,梳着两条细短的辫子,其中一根发绳已经散了半截,碎发胡乱黏在额角和脸颊上,又被泪水浸透。
“爹——爹——”
她这么叫着,柳无念的刀也停在女童的头顶。
他看着女童的眼睛,那双含着泪的眼睛里没有恨,只是被晶莹的恐惧占满,和一种孩子才有的、本能的求救。
柳无念忽然想起九岁那年赤着脚坐在墙头的阿蘅,像是一只刚学会飞还不太敢离巢的鸟,阿蘅的眼睛也是这样的,亮晶晶的,看他的时候总会弯起来,他那时候以为那样的目光会一直存在,以为还会有很多个春天,阿蘅会坐在不同的墙头,他走过去,她便低头看他。
哦,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阿蘅了。
青年恍惚地想。
柳无念最后还是落下了刀。
因为赵谦说过,留下的活口会暴露他们的行踪,因为所有的周人都是敌人,因为他已经杀了十一个,不差这一个,因为他不能让跟在自己身后的人失望,因为他——
因为他的手落下去的那一刻,他想的是:“我做错了。”
那一夜,柳无念没有走,他坐在雪地里,刀就杵在膝边,刀刃上的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冰壳。
柳无念在看那个女童的脸。
她蜷在车帘旁,红色夹袄在雪光里显得格外鲜亮,像是一片被风吹到雪地上的、尚未被掩埋的花瓣。
她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浅浅的两道,从眼角滑进鬓发里。
她的眼睛半阖着,像睡熟了,又像只是不愿意再睁开。
她的睫毛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像是有人趁她睡着的时候,用最细的笔轻轻描画了一圈白边。
柳无念就这样坐着,看着,任凭雪地里的寒气从膝盖往上游走,自脚踝漫到小腿,再漫到腰际。
天亮时,他认出了商队的旗号——那是从周地往边境运药材的民间商队,和周军毫无关系,马车上的药材撒了一地,其中几味来自柳父生前常喝的那道安神方。
赵谦骗了他。
更准确地说,赵谦自己也已经分不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了。
这些人打了太久的仗,恨了太久的人,其实早就忘了当年的敌人长什么样,可他们不甘心,于是就把所有可能挡路的人都当成了敌人。
柳无念在那天夜里开始了刻刀。
他把那十二个人的名字一个个刻在刀身上,护卫的名字他不知道,便刻“商队护卫其三”,女童的名字他也不知道,只刻“红袄女童”。
每一刀都刻得很深。
每一刀都刻在他心上。
从那以后,柳无念的每一次出手,都会促使他在刀上添一个新的名字,赵谦的名单越来越长,复国的名义越来越空,被柳无念结果的人中,既有真正的周军将领,也有无辜的行商,既有他曾心心念念的仇敌,也有被赵谦一句话定了罪的冤魂。
他也知道有些人或许不该死,但他已经停不下来了,一旦停下来,就得重新面对那个问题——你之前杀的那些呢?
柳无念不敢停下来。
到庆历十二年,他刻在刀上的名字已有一百零七个。
也是这一年,赵谦死在了最后一次注定失败的偷袭里,柳无念还是把赵谦的尸体从乱军中抢了出来,又背了四十里路,最后把他埋葬在了一座无名的荒山上。
没有立碑,也没有坟。
他没给赵谦留下完整的生平、名字与墓志铭,是因为赵谦不配。他以后也不会给自己留下些什么,也是因为他也不配。
柳无念把刀握在手里,看着远处苍茫的地平线,忽然发现,他不知道自己在恨谁了。
杨奚死了,陈国也亡了十七年,父亲和阿蘅俱死在了十七年前,他亲手处决了一百零七个人,其中有真有假,有该杀的,也有不该杀的,到头来,他和那些打开陈国城门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树倒猢狲散,赵谦死后,那些前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