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金铁崩断之声接连炸响!束缚在巫咸身上的金链根根寸断!那些由爨文化成的金色链条碎片,如同被狂风吹散的星辰,带着最后的光辉迸射向四面八方,瞬间黯淡湮灭于浓重的夜色里。巨大的反噬之力使整座“爨龙颜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碑体上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裂痕,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解。
挣脱束缚的巫咸,庞大无匹的龙躯在夜空中痛苦地翻滚扭动,搅得风云变色。它赤红如血的双目最后深深地、仿佛要穿透时光般盯了一眼下方布满裂纹的石碑,又掠过呆若木鸡的吕元凯和面色凝重的玄真子。那眼神中,悲愤如海,嘲弄如刀,最终尽数化为一片沉沉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太史公亦受蒙蔽矣!此恨……归墟难平!”
龙吟声带着无尽的苍凉与决绝,巫咸巨大的身躯在空中一个痛苦的翻腾,挟裹着尚未散尽的青雾与那些记载着失落真相的竹简虚影,如一座崩塌的山岳,轰然坠入波涛汹涌的滇池深处!
“轰隆——!”
巨浪滔天而起,直扑岸边,冰冷刺骨的池水劈头盖脸浇在呆若木鸡的吕元凯和玄真子身上。吕元凯一个激灵,如梦初醒,抹去脸上的水渍,踉跄着扑向池边,只见浑浊的浪涛翻滚涌动,哪里还有巫龙的半点踪影?唯有那惊天动地的入水轰鸣,仍在群山之间久久回荡,震得人心胆俱裂。
风雨不知何时已然停歇,铅云早已散去,露出一弯残月,冷冷地照着劫后的大地。吕元凯失魂落魄地转身,目光落在“爨龙颜碑”上。碑身裂痕遍布,如遭雷亟,那曾经庄严的爨体文字多处崩坏剥落,灵气尽失,黯淡无光,只余下一块冰冷残破的巨石。
他心头一片茫然,口中反复呢喃着巫咸坠渊前吐露的秘辛:“庄蹻……尝羌……金印……使者……”每一个词都重若千钧,压得他几乎窒息。
“太守且看。”玄真子低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疲惫与洞悉。他枯瘦的手指,指向滇池之畔,距残碑数十步之遥。
吕元凯循指望去,借着惨淡的月光,赫然发现水岸交界处的淤泥中,竟无声无息地矗立着一块崭新的石碑。其形制大小,竟与原先的“爨龙颜碑”一般无二!他跌跌撞撞地奔近,只见碑石湿润,仿佛刚从深水中捞出,通体散发着幽幽的冷光。碑面之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另一种更为古老、扭曲如虫蛇鸟迹的爨体文字!每一个字都深深刻入石骨,笔触间残留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戾气与森寒,仿佛不是人力雕琢,而是某种洪荒之力烙印而成。
“这……这是何物?”吕元凯的声音带着颤抖,手指想要触摸那冰冷的碑面,却又在即将触及的瞬间畏缩了,仿佛怕惊醒了其中沉睡的魔灵。
玄真子凝视着新碑上那些如咒如画的文字,眼中有幽光流转:“此乃巫咸归墟前,以龙血为墨,骨为刀,恨意为魂,刻下的‘归墟之契’。碑文所载,乃滇国沉埋的巫咒真言与它眼中未篡之史。”
他缓缓抬头,目光投向巫咸沉没的那片深不可测的幽暗水域,声音飘渺如来自水底:“滇池深处,怨气盘结之地,当生异贝。其壳殷红如血,纹路天成,必暗合此碑巫文之形……待得百年之后,有缘人得之,或可……重续这段湮灭的公案。”
言罢,玄真子不再多语,身影如融入夜色的孤鹤,悄然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只留下吕元凯一人,孤立于冰冷的新碑与残破的旧碑之间,如同立于时光与谎言的夹缝之中。
岁月如滇池之水,无声流淌,卷走了建宁郡的烽烟,也湮没了太守吕元凯的名字。那方染着龙血、刻满诡秘爨文的“归墟之碑”,在风雨剥蚀下,渐渐与岸边嶙峋的怪石融为一体,碑文漫漶,成为渔人眼中一处模糊的古老标记。玄真子当日所预言的“血纹贝”,亦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渐渐只沦为滇池渔民酒后一个荒诞离奇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