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妻子曹子瑜太过疼惜子女,他便承担起了严父之责,无论是嫡出和庶出,都是一样的训诫教导。
又因郑知瑶是长子,郑宇琼是世子,对这双儿女,他要更加严格。
因此,郑宇琼在他面前总是过分拘谨。
这一点反倒是郑敦复欣赏和赞许的。
虽然他的琼儿初入官场,涉世不深,在许多方面,都有待磨砺。
但郑敦复总觉得,他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哪怕此次,皇帝突然降职让他去做这护送苏文昌前往常州的巡检使,可想到苏文昌也不是个有根基、有手段的。
郑敦复就没有太担心,还在曹子瑜亲自收拾那些杂七杂八的行囊时,不耐烦地打断:
“去常州,又不是去边塞,来回跑一趟也不过三十日路程,加上办案耽误的,六七十天也就能回来了,那些沿路的知州,总不至于不长眼的苛待琼儿,何必带这么多东西?徒增麻烦。”
曹子瑜只回一句:
“琼儿这是第一次出京办差,我多一分周到,他就能少受一分罪,国公爷不愿管闲事,去书房歇着便是,何必在这帮倒忙。”
郑敦复便去了书房,顺便将郑宇琼也唤到面前,又严厉得交代了一番此番去常州要做的事,才放他回去歇息。
“不要让父亲失望。”
这是郑敦复对他这个儿子说的最后一句话。
而七十八天后,回来的却只有一具蜷缩在棺中的尸首。
郑敦复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进议事殿的,也忘了去观察皇帝的表情。
他摸到那棺材旁时,已经痛苦难捱了。
棺材没有钉死,宫人为他抬起盖板,郑敦复扶着边壁向里望去,一眼便看到了郑宇琼惨白的脸。
他穿着官服,入棺前,梳过妆,可这也不能掩盖尸身的狼狈。
他有些不成样子了。
无论郑敦复经历过怎样的风浪,有一颗何等狠绝的心,这一刻,他还是发出了野兽悲鸣。
他跪在了赵桓面前:
“陛下!陛下!臣为大周征战数十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臣的儿子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去了!陛下!臣叩请陛下为臣的儿子鸣冤!为臣的儿子做主!”
这是他郑敦复的儿子!
这是他鲁国公府的世子!
绝不能就这么轻飘飘地没了!
郑敦复的痛哭响彻殿宇。
他向来冷峻的脸上涕泗横流。
陆云野垂下眼眸。
苏文昌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被镣铐锁着的潘畅则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盯着郑敦复的泪,听着他的哭嚎,麻木的心底灌入一股又一股的暖流。
原来这就是复仇的滋味。
他多么想放声大笑。
甚至想要当堂呼唤他妹妹的名字,将她的亡灵唤来,让她亲眼看看仇人的痛苦,以解枉死之恨。
可他又怕碍了她的轮回路,便只能用自己的双眼,去好好品味此刻的痛快。
有同样心思的还有赵桓。
他登基至今,十九载光阴,郑敦复口中的这两声“陛下”,第一次喊出了那份君臣有别。
这是郑敦复第一次真正求他。
可惜。
在这件事上,他不能降下恩典。
陆云野和苏文昌确实把这事办的很漂亮。
赵桓并不在意郑宇琼是怎么死的,禁军、差役、军医,包括那个宿州知州,明面上,所有人的口供都一致,这就够了。
于是,赵桓一边宽厚地让宫人扶起悲痛欲绝的郑敦复,一边让苏文昌和立在殿前的三名军医,将方才所供述的来龙去脉,又跟郑敦复讲了一遍。
郑敦复当然不信:
“这怎么可能,又不是上战场打仗,治疗烧伤,何至于就耽误案情了?便是琼儿心系差事,为他诊治的军医,怎么可能放任他伤势恶化,而置之不理呢?”
“丁墨,你是自京城起就跟着琼儿往常州去的军医,常州,琼儿被火燎伤时,应当是你为他治疗的伤口吧?那时琼儿的伤势如何?怎么会突然恶化到这种程度?”
被郑敦复点名的丁墨虽在枢密院任职,但收了不少钱财,也算是鲁国公府的亲信。
启程时,苏文昌的九死一生,大多是源自他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接到的命令就是护住郑宇琼,却没想到会在宿州出那么大的乱子。
可圣上面前,他要怎么说?他能怎么说?
说小郑大人以调虎离山之计,引开了陆侯,又迷晕了苏大人,偷偷跑到大牢里去见犯人潘畅,结果被潘畅弄死了?
这话一说出来,整个事情可就变味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