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昌一行走了二十三天,朝中群臣就吵了二十三天。
吵得正是“柳明义”案。
可吵法却千奇百怪,说什么的都有。
有两浙几州的知州联名上书,让皇帝降职查他们这些年围田赈灾之测的,举的便是当年太子联合商贾借粮赈灾的例子:
“陛下,臣等有罪,为使百姓有粮可食,曾圈地买粮,以解百姓眼前之困,从律法上讲,确实有违律法,臣等愿罢官还乡,以正律法。”
还有参奏同僚行事不当的,攀扯田赋上缴不明的,有状告豪绅欺男霸女的,甚至连年初村头打架伤了数十村民的小破事都写在折子上递了上来。
哪怕是许相和御史台提前审过了一部分,赵桓桌案上的奏折依旧摞得比山高。
各部官员更是人心惶惶。
谁都知道潘畅的事牵扯甚广,转运使,转运使,干的就是运钱的事,西北战事焦灼的时候,国库都被掏空了,赵桓特封了四个转运使,这才解了眼前之困。
尤其是潘畅这种掌管富庶之地的,虽是文官,却也有军功在身,他是亲受过皇帝嘉奖的。
而现在,仗打完了,苍厥内战,边疆一时得了太平,皇帝便将曾经调用过的臣子当做了眼中钉,要除之而后快,朝堂之中,谁不会唇亡齿寒?
谁又没因为这档子事被牵涉其中?
河北、山西、福建三地的转运使也都开始上折子述职,三司这些与掌管财钱兵粮的长官更是不得消停。
以王将为首的几人,更是直接寻到了丞相府,冲许崇砚大吐苦水,让他这百官之首亲自将他们要告老还乡的折子递到皇帝面前。
“许大人,当年战事吃紧,北边打仗,南边也不太平,圣上又刚刚登基,根基不稳,天下一时旱、一时涝,一日也不得歇,您说我们能怎么样呢?若是全然按规矩做事,哪里能挤出那么多粮草来供给西北呢?”
“用得上我们的时候,我们是肱股之臣,用不上我们的时候,各个都成了欲杀之而后快的奸臣!”
“圣上今日要查潘畅的旧账,明日说不定就要清查我们,比起慢刀子割肉,还不如一刀下去把脑袋砍了来得痛快,今日,看在同僚一场的份上,就请许相您亲手摘了我们这官帽吧!”
丞相府庭院不大,装饰得也清贫。
一众官员往里一站,挤得满满当当,如坊市瓦舍一般喧闹。
许崇砚立在中间,眼眸低垂,岿然不动。
他当然明白这帮人的意思。
这是怕潘畅狗急跳墙,攀咬起来,把他们都拉下水。
毕竟真要彻查,谁手上都不干净。
尤其是盐铁司、度支司和户部司的,在京城各贵人之间左右逢源,趁着前几年的战事敛了多少财,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这是想在东窗事发之前,仗着人多势众,起个声势,从陛下那求一道保命符。
有给自己求的。
也有得了背后主子的授意,来搅局的。
皇帝是不可能同时的罢免所有官员的。
就算是要动潘畅,也是确定苍厥几个部落打起来了,几年内不会再起战事,才一举提拔了个毫无根基的苏文昌来做这事。
做成了,了却心头事。
做不成,杀了苏文昌,也不会出乱子。
而有人会借着这个机会重提当年太子赈灾的事,也在皇帝的预料之中。
许崇砚此前只是有所猜测,如今见到这帮官员“不负所望”地闹起来了,他才终于确定,皇帝早早地将太子围在东宫,就是要提前将他从这件事里面摘出来。
或许,当那卷遗诏被寻回时,皇帝就已经生了要清算财库积案、整治地方圈地霸行的心思。
潘畅只是撞到枪口上的那一个。
皇帝不想让太子被牵扯其中,不想让他被所谓的“太子党”裹挟着出乱子,才会提前“降罪”,将太子“束之高阁”。
圣上远比他想的更加深谋远虑。
许崇砚抬起眼梢,望向站在最前面的盐铁司正使王将。
与干瘦的许崇砚不同,王将身形肥硕,颇有些肥头大耳之资,他一直被太子当做是自己的人,可实际上又如何呢?
许崇砚没有与他对视,只是冷静地开口:
“诸位,我知诸位心怀大周,心系百姓,也知诸位为官之路,颇有不易,诸位今日的言行与往日的苦衷,圣上必不会不知,只是为百姓赈灾、保我大周太平,与残害忠良、铲除异己的区别,圣上还是能分得清的。此番,圣上勒令苏大人去探查的,只是‘常州知州柳明义被污蔑构陷’之事,圣上要还的,也是忠良之臣的公道。”
“诸位既为我大周肱骨之臣,自然也是与柳明义柳大人一样的忠良之臣,圣上既然不会让柳大人蒙冤而亡,自然也不会寒了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