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就发烧的,我承担不起接二连三的高烧。
可是从喉中滑下的冷水却甘冽非常,还沾染着一丝幽隐的暗香。一瞬间就打消了我满腹的忧愁烦郁。
……就好像我在喝的不是普通的清水,而是传说里可以令凡人青春不老的泉水,刚刚才从神灵臂弯里紧抱的水罐里倒出来珍贵的一捧。
水里不仅蕴含一丝沁人心脾的幽香,仿佛还蕴藏着一股魔力。勾魂摄魄,让人情不自禁一口接着一口地往下咽,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我的注意力立刻就被吸引走了。
这是王宫引流的泉水吗?为什么滋味如此清冽甘甜?
冷水落进胃里,却没有带来寒意。反而化作一股暖流,源源不断地涌向冰冷的四肢。连发寒的小腿与指尖都久违地感到了一丝暖意。
胃部仿如有一大捧含苞待放的白花落了下来,犹带清露,正在胃里盛放。我缓缓舒出一口气,感觉口腔唇齿间充盈着一股浓郁的白花香。
我的指尖情不自禁地搭上唇瓣,总是错觉自己会从嘴里吐出一两朵盛放的花朵……这花朵的香气好熟悉,浓烈的白花,混杂青绿的枝条。
但很快我就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注意这些不寻常之处了。
因为一股困意涌了上来。
我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掩住唇,眼皮垂耷下来,昏昏欲睡。银杯从虚拢的手指间脱落,咚的一声砸在地上,顺着没有铺地毯的砖石地面滚了一圈出去。
可我已经无瑕顾及掉落的水杯了。意识宛如被人按进了水里,愈沉愈深。连水杯砸在地板上的响动都未能在死气沉沉的意识里掀起一丝波澜。
眼皮越来越沉重,视野逐渐变得窄暗。
身躯慢慢地滑下来,又躺进了凌乱却温暖的被褥里。我认命似的闭上眼,眼睫仍在细微地抖动,残存的理智在与强大的催眠力量对抗。可惜的是,意识毫无胜算地一败涂地。
我扑进了柔软被褥的深处,扑进无药可救的睡梦深处。长发在整张床上铺散开来,如水一般,落满雪白的被褥,落在我的小臂、我的手腕上。
在我沉睡的同时,我无法再去抗拒仍旧驻留在房间里的另一个人——希黎刻子爵。他显得从容不迫,自始至终,游刃有余的。
甚至还有闲心弯腰捡起滚远了的银杯,将它重新放回柜子上。
此刻他正半蹲半跪在床畔,目光又将沉睡的我从头到脚细细地打量一遍。就像是一个雕塑家在看他最关切的一件作品。
他用指尖轻挑起我的发丝,将遮住眉眼的一缕散乱长发拢回去。这样他的指尖就能停留在我的脸颊边,若即若离,在脸庞肌肤上滑动,就像在触摸一枚温润的珍珠。
他看见我在睡梦里仍旧眉头微蹙,似乎在不安什么。眼角有一点细微的光在烛火下闪烁——是梦里仍无法停下的泪水,在眼尾洇开。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我的眼尾,好像这样就能阻止颤动的睫毛下,那一点点缓慢沁出来的泪水。随后,他半俯身下来,在我的耳畔低声念着什么。
一个个单词如落进黑暗河水里的落叶,无从捕捉去向。我已经告急溃散的意识更不可能理解其含义。
我只在睡梦里隐约听见天边传来空灵的雷鸣。梦里的我站在狂风呼啸的草地上孤立无援,四面八方的风都在呼唤我的名字。而天空传来神一般威严神圣如雷霆般的声音,命令我,控制我。
他好像在我的耳畔低声念诵咒语,声音带着无法抵抗的魔力。字眼关乎“遗忘”、“抛弃”与“接受”,围绕的主题是不变的“契约”。
而我终究无法看见的是,他做完这一切后,直起身来定定地瞧着我的睡颜。尽管有着强制的催眠作用,我在昏沉沉地睡眠,可潜意识还敏锐地察觉到哪里不对,于是梦里也不安稳。
他似乎对这一切都有着充足的把握,胸有成竹,料定这场拉锯战里我一定会先输。他瑰红的眼眸闪烁着慑人的光芒,一边直勾勾地盯着我,一边将指腹抵在唇上,舔舐去了那一点沾染来的残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