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瑜的笑容有几分局促,又有几分轻松。
袁宋的到来,印证了她的猜测。这一切果真是他布好的戏台,就像那日他带着她演的那场“烽火戏诸侯”。
“你还要瞒我多久?”
她满怀期待地开口,得来的却是袁宋越来越凝重的神色。
今晨,他与伯父开诚布公之后,之所以仍前往普济寺与程慧怡相看,为的便是继续迷惑裴焕,让他以为自己仍在蛰伏。
直到瞧见朱瑜眼中的期待,他才骤然惊觉,自己怕是酿成了大错。
那些眼线本就是裴焕派来盯他的,怎可能半道改换目标?然而他突然抛下程慧怡,在普济寺一通寻找,怕是早已引起他们的注意。
后悔已然不及,眼下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快离开。
可是朱瑜哪里知晓他心中所想,见他并不答她所问,而是转身便走,情急之下,她追上前去,紧紧攥住他的衣袖。
“那具尸身根本不是我父亲!”
朱瑜终是将心中所想说出了口。
“除了你,我想不到还有谁会这么做。这件事,你明明可以事先让我知晓,为何却什么也不说?若我未曾察觉,而是如实告诉裴焕那具尸身不是我的父亲,岂不坏了你的谋划?”
“还有那本船册——”
朱瑜的聪慧袁宋自不怀疑,他早已料到朱瑜会认出那尸身不是朱亚宁,这才向朱大人讨要随身之物,放于那尸首之上。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她竟然说出“船册”二字。
他心中一紧,忍不住转身,拦阻道:“朱小姐,你的聪明劲儿似乎在袁府时便已用光?”
“方才在山门前,我以为你都瞧见了,怎的到如今还挂念着我呢?”
说到此处,他伸出手,以手背上下摩挲着她的脸颊。谁知下一刻,那手竟猛地向下,扣住了她的喉头。
只听他狠厉道:“朱小姐害我不浅,早知道你与裴焕曾经论及婚嫁,我就不该蹚你父亲这趟浑水。”
“那具尸首的确不是朱亚宁,是我从死牢找的死囚。你父亲真是疼惜你,我还没审他,只是提起你的名字,他便咬开事先藏在口中的毒囊。”
“人犯还没审,便已服毒自尽,若是被人知晓,我颜面何在?我本欲借由你父之案,为我的仕途添一把火,却不想竟引火烧身。如今唯有借由首辅一条路重新来过,难道朱小姐还要毁我前程吗?”
“朱小姐,如今你父已沉冤得雪,你也不用再隐姓埋名。好处你都得了,怎的到如今还要触我的霉头。我劝朱小姐见好就收,莫要再言那些莫须有之物,若小姐仍不知足——”
他狠下心来,加重了扣在她喉间的力道,说道:“休怪我不念往日情分!”
说罢,他便松开手,看也不看她便转身离去,然而她的猛然咳嗽还是令他不由地怔住脚步。
恰在这时,他似乎听到了细微的窸窣之声。
钟楼外虽无大树掩映,却有一丛又一丛茂密的矮灌。他的目光轻轻扫过,便似无所觉地继续大步前行。
朱瑜忘了自己是如何走回大雄宝殿与舅母一起点的长明灯。她只觉方才钟楼发生的一切只是幻象,然而喉间时不时传来的疼痛却提醒着她,那些都不是虚妄。
沈夫人以为外甥女这是累了,供奉之后,便未再停留。
马车摇晃前行,一夜未曾合眼的朱瑜,倚在舅母的肩头,不知不觉入了梦乡。
梦里,她身着大红嫁衣,端坐在床前,羞涩地等着新郎前来。
然而盖头一掀,见到的却是手执秤杆的裴焕,而他的身后,则是被袁宋掐住喉咙、发不出一点儿声响的父亲。
她正要上前阻止,双腿却似灌铅一般,怎么站也站不起身。无奈之下,她只得大声呼喊,却发现自己穷尽气力,恁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瑜,阿瑜!”
此时,舅母的呼唤由远及近传来,让慌乱的她从无果的梦境中苏醒。瞧见舅母担心地擦去她额前的虚汗,她有气无力地说道:“舅母,我不要嫁给裴焕。”
沈夫人闻言,更是唬了一跳,面上的忧虑也深了几分,她忙问道:“阿瑜,你这是怎么了?别吓舅母。”
朱瑜则摇头道:“舅母,您可知道父亲曾经拒了裴家的提亲?”
“既然父亲拒了,就没得再议的道理,哪怕您和舅父觉得裴世子再好,那也是我父亲拒了的,我不能嫁他。”
沈夫人见朱瑜此刻目光清明,并不似方才发梦时的迷蒙之态。以为外甥女是将自己在山门前的劝说之话放在了心上,心中懊悔不已,赶忙劝道:“你说的对,你父亲拒的婚事,我与你舅父又怎可再议?我回去就同你舅父说,让他歇了那份不该有的心思。”
“阿瑜放心,你从前的事,舅父舅母不说,就不会有人知晓。你也勿要多思多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