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瑜原以为,六爷之所以写下那个“朱”字,只是为了问清父亲的冤案而随手写下。
谁知,他下一句要问的,竟是她的名字。
怔愣之间,只听六爷又道:“怎么?朱家小姐的闺名,六爷我不能知晓?”
醒过神来的朱瑜连忙摇头,可尚未开口,却见六爷眉目深沉,连话音也黯淡了几分。
“珠儿,你从前是不是以为,朱大人之事,只有我那身为阁老的伯父才能相助?”
他神色不虞,眸光逼人。
“难道六爷我在你的眼中,竟是如此没有能耐吗?”
“六爷,您误会了!”
方才朱瑜未能及时答复袁宋,只因他那句问话令她心生惆怅。她以为,自那场大火之后,她的名字也已随之化为灰烬。怎会料想,还有被人问起的一日?
谁知,她那一时的怔愣,竟令六爷如此不悦。
她生怕六爷误会,匆忙解释道:“天下学子,如海茫茫,能入二甲者已是凤毛麟角,三鼎甲之位更是万里挑一。这世上,运气与人脉不过是一块垫脚的石头,若无真才实学,踩上了石头也比人矮上三分。”
“六爷是圣上钦点的探花郎,还是永明迄今为止最年轻的探花郎。若说六爷没有能耐,这天下有能耐之人,怕是一只手也难数!”
袁宋那沉沉的面色,本就是为了逗弄朱瑜而为,却不曾想,竟惹得她说出那么一番令他动容的话来。
须臾之间,便见他眉眼舒展,嘴角噙笑,道:“我的珠儿字字珠玑,六爷我亦深以为然。”
说着,便顺势一拉,将朱瑜拉至身前。
只见他俯下身子,贴在她耳畔轻声道:“如今,你可是最知我能耐之人了!”
说罢,便不顾朱瑜那通红的双颊,放声大笑。
朱瑜这才后知后觉,她这是被六爷捉弄,遂攥紧拳头向袁宋捶去。
“好了,好了,我不逗你了!”
片刻之后,袁宋单手捉住她那握成拳的小掌,柔声道:“你若再不说朱家小姐的名讳,我这笔上的墨可要干透了!”
那温柔话音入耳,竟叫她心头一甜,朱瑜垂眸,缓缓道出自己的名字:“小姐她,单名一个‘瑜’字。”
“可是‘瑕不掩瑜,瑜不掩瑕’之‘瑜’?”
袁宋说这话时,轻轻抬起朱瑜的下巴,那双素来张扬高傲的凤目,收起了如火般的双翅,栖息在朱瑜似水的眸中。
她轻声答道:“正是‘怀瑾握瑜’之‘瑜’。”
袁宋闻言,莞尔一笑:“极好!”
只见他将朱瑜带至案前,自己则立于她身后。
双手环过她的腰间,随后覆上她的手,将笔交到她掌中。
二人合握一笔,开始书写:玉字做旁,人字为天,一为中,月左刀右。
她自幼听从父亲安排,跟着女先生读书习字,临摹最多的便是号称天下第一小楷的《灵飞经》。
她原以为,六爷必定同父亲与舅父一般,公文篇章书以楷体,行文作诗则惯用行草。
怎料,六爷写的,竟是那颇具风骨的瘦金体。
她虽不知他当年究竟因何辞官回乡,可眼前这一笔一划锋利如金钩的字体,却似乎给了她答案。
“凌珠儿,我要你随我一同上京,陪我入朝为官,做我十年前想做却未做之事。”
六爷当日邀她上京的话,似乎仍在耳边回响。
她愿意陪着六爷,一展抱负,去做他十年前未能做成之事。
……
此次航行海天澄澈,长风不断,难得的顺风顺水。
而楼云的心,却随着时日增长,愈发波涛汹涌。
尤其是当他数日不见阿瑜,就连袁大人也不曾现身之时,终于再也按捺不住。
“如何?袁大人可有回话?”
见小厮陆白灰头土脸地回来,楼云忙迎上前问道。
陆白委屈得不行,哭丧着脸答道:“大爷,袁大人的那几个随从忒不像话!连话都不让小的说完,便将小的赶出来了!”
楼云气极,抬手指着陆白,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怎么办?怎么办!
眼见着就要抵达通州,可他却一连数日未能同阿瑜说上一句话。
思及此处,楼云重重放下手,长叹一声。
阿瑜啊阿瑜,你往日的聪慧哪里去了?你难道看不出那个袁大过是个浪费天资的纨绔?!
你之于他,无异于厌了便弃的玩物。
他能给你什么?难道你当真只为寻个藏身之所?!
左思右想,瞻前顾后,楼云浑浑噩噩了数夜,终于下定决心,在抵达通州之前,敲开了袁大人的房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