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小姐却哭得更凶了。
她能不知道这家汤店的辣油多猛吗?她每次从炼狱述职回来后都会光顾,那只羊头考官真的很令骷髅嘴馋想吃羊肉粉丝——五年来每次从炼狱返回人间她都会来这家店吃,都吃成习惯了——
“可——呜咳咳——我没有故意加——之前听到奖金被扣——手抖——”
哦。
即便她被呛得边哭边咳嗽,她对面的搭档依旧神情冷酷,递给她的湿巾在空中顿了几秒,便很不耐烦地直接往她手边一塞,相当凶。
“所以还是我投诉你的错了。”
是你的错,要不是你投诉我,我根本不会意外往碗里弄这么多辣油,而且你投诉我还导致我下个月乃至下下个月都失去了吃羊肉粉丝的余裕,你知不知道我本就岌岌可危的财政状况因为你的投诉深受打击,虽然追根溯源是因为我拖累你工作,但这就是你没及时解释清楚的错……
不。
死神小姐当然不会在心里这么埋怨对方,平白无故将错误推到其他同事身上实在是太差劲了,这只乌鸦和她压根就不熟,更不是什么好心肠的大善鸟,他本就没道理承担她的粗心错误,忍了几个月后因为被她造谣才发起投诉,已经算耐性很不错。
说话再轻,表现再弱,千年来独当一面的死神小姐也不可能无理取闹,自己承担自己的工作失误是基础要求。
何况,搭档这次发起的投诉内容句句属实,不含任何恶意抹黑,那她就应该付出本月绩效清零的苦果。
要认真反省错误,自己才能进步。
死神小姐吸吸鼻子,她诚心认错,她也不觉得自己能反过来感到委屈或不公,但致死量的辣油和蒜带出的眼泪就是继续不受控地往下唰唰淌,崩溃的生理现象压根无法忍住。
“呜呜呜呜不——对呜呜呜不起——我真的真的知道你不喜欢我了——呜呜呜对不起呜——我不是真的想哭——我就是——咳咳咳我能忍住呜呜——”
乌鸦先生:“……”
乌鸦先生收到了路人的目光。那种蕴含着“噫好渣一男的”的鄙视目光。因为任谁听到她抽抽搭搭哭出来的这段台词都会误解的。
他头好痛。
他简直能幻听到自己的名声又一次在“这只鸟竟然始乱终弃死神”“这只鸟竟然逼得他搭档这么卑微这么难过”的谣言中稀碎。
但……算了。
乌鸦先生已经发不出火。
“对不起说得再多又有什么用。我不想再听你道歉,447号死神,你应当明白,犯错后一味道歉根本没用。”
是啊是啊,我明白道理的,我真的不是要哭,我就是被辣油和蒜呛得止不住——啊啊啊对着不熟的同事哭成这样她真不如死了算了,哦不对她已经死透……
“所以,别再低头说对不起。”
我理解了你只是误会,这件事到此为止。
——后半句太温和,只会纵容智障同事继续犯错,乌鸦先生忍住,没有说出口。
他将自己的提醒维持在“建议”的疏离范围里,便径直移开目光,没有再关注痛哭的搭档,兀自挑起自己的粉丝。
同事的情绪失控也好,同事被辣油蒜末呛到也好,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无视她专注自己的碗就行了,吃完赶紧走,没必要搭理这只死神,她真的很强很可怕,现在也不过是看着可怜而已。
就连这张哭得湿漉漉的、柔软的脸,也不过是出自他亲自缔造的味觉,他亲手捏制的人皮,底下只有一颗不知所谓的骷髅头。
乌鸦先生比谁都清楚她这通哭泣的原理,她根本不是被他骂得委屈或难过,就是生理性难受,舌头被辣到痛。
然而。
死神小姐呛着,咳着,哭着,突然指尖一冰。
是一瓶冰镇的草莓牛奶,不知何时,它避开所有人的视线离开了饮料柜,偷偷挪到她的指尖旁,甚至还提前扎好了吸管对准她的脸,像一只自觉又乖巧的小动物。
……咦?
她在泪水朦胧中抬头。
同事没事鸟般在对面静静吃着他自己的粉,表情依旧冷淡,什么也没说。
但这次,她清楚地看见他没捏筷的那只手,又悄悄地在桌下动了动——
鼻尖下强烈的辣椒和大蒜味不知何时统统散去了,大大的汤碗里,那堆原本与羊肉与粉丝混为一体的过量调料被尽数抹除,面前的食物不再刺激到无法入口。
相较更改一张脸的形态,还原一碗粉的状态自然更简单。
对掌控所有细节的乌鸦来说,这点事也不过动动手。
但……咦?
死神小姐偷偷摸摸地继续盯着他瞧。
对方既没回复“我原谅你”,也没表达“没事了别哭”,他冷漠得好像什么都没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