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恪闻言哭笑不得,连忙摆手道:“不至于不至于,士信,哪里就能到拼命这一步了?”
罗士信却不认同地摇了摇头。
他分析道:“阿恪你可别大意,今天你在衙门里说了要他们的命,后面要是再把他们逼急了,我觉得他们背地里真的做得出来这种买凶害人的事。”
沈恪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好兄弟是误会自己的意思了。
他停下脚步,双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了全副武装的罗士信一眼,笑着解释道:“哦,士信,我刚才说的不是他们不敢下手这个不至于。我的意思是,你也太小看你自己的能力了吧?就凭他们能把你逼到需要拼命掩护我的绝境?开什么玩笑。”
沈恪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罗士信,语气里满是笃定:“你可是罗大将军,是当年那个才十四岁,就敢单枪匹马冲到千军万马阵前,直接挑衅敌方大军的罗士信。”
秋日的阳光穿过仓城的飞檐,照在罗士信棱角分明的脸庞上。
罗士信整个人都怔住了。
当年在齐郡跟随张须陀讨伐贼寇、在潍水岸边单骑冲阵、斩首挑于槊尖以慑敌胆的画面,其实已经离现在的罗士信很久远了。
那些都是他年少轻狂,冲动无畏的时候做出来的事情。
后来周围人都劝他身为大将当持重沉稳,罗士信自己也把那股子年少时的悍勇锋芒收敛了起来,很久不再做这种匹夫之勇的事了。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听到沈恪提起他年少时的模样,罗士信的胸膛里,还是不可遏制地泛起了久违的冲动与滚烫的热血。
罗士信握着刀柄的五指骤然收紧,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迎着沈恪含笑的目光,声音低沉而坚定地一字一句道:
“你放心,阿恪。我绝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
把几座主要仓房与地下粮窖的底细摸排清楚后,沈恪一行人终于检查完了整座洛州官仓,后续的交接事宜处理得倒也十分顺畅。
仓院外头的空地上,秋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
沈恪半点讲究都没有,直接撩起浅绯色的官袍下摆蹲在空地边缘的青石板上,就着随身带来的几页空白纸张,垫在膝头,用炭笔将方才查验出的官仓各项明细、陈谷与新粮的折损比例,以及防潮物资的核验结果逐一记录在册。
而在不远处的廊下,以洛州长史、司马为首的那群洛阳本地官员们正缩着脖子站成一排。
吹了半个时辰的河风,这帮官员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方才在州衙大堂上,自己一行人实在不该对沈恪摆出那副针锋相对的冷脸。
不管怎么说,对方可是手握天子手诏,正儿八经从长安派下来的朝廷使臣!
他们就算心里头再怎么不把这桩差事当回事,明晃晃地当堂对着人家甩脸子,做得也委实太授人以柄了些。
想到这里,洛州长史与身旁的司马交换了一个眼色,换上了一副谦卑恭顺的笑脸,准备等沈恪记完账就凑上去说两句软话,先把场面圆回来。
然而,沈恪也不是初入职场的人了。
他只消抬眼扫一下这群人突然变得殷勤的嘴脸,就把这些人肚子里打的算盘看得门儿清。
沈恪站起身来拍了拍官袍上的灰尘,根本没给这群地方官半分开口寒暄,磨蹭拖延的机会。
他大步走到众人面前,直接把刚刚梳理妥当,明确标注了每日工程进度与截止日期的几页差事清单挨个派发了下去。
分完清单,沈恪转过头,目光越过众人,直勾勾地看向负责具体对接仓廪与河渠修缮的洛州司马。
在秋日渐暗的天色里,沈恪脸上没有半点笑意,语气冷得发沉:“单子上的期限都写清楚了。要是到了约定的期限,这上头的差事没办好……我会亲自上门去找你。”
在沈恪自己心里,他说的“亲自上门”,自然是指方才在仓房里跟罗士信说的那个骂人计划。
可这话落在这群心里有鬼的洛阳官员耳朵里,再配上沈恪那双毫无波澜的清冷眼睛,听着却格外阴森骇人,简直就像是阎王爷在宣读催命符——差事办不好,这位爷就要带着身后那尊杀气腾腾的煞神,趁夜亲自上门取他们的项上人头了!
方才在心里头还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打算阳奉阴违拖日子的几名官员,被这道阴恻恻的目光一扫,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气,当场就怂了半截,连拿着清单的手指头都微微颤抖起来。
他们原本就摸不清沈恪的真实底细,只知道这人年纪轻轻便是门下省给事中,此刻见他行事如此狠辣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