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太夫人又交代了几句,关于柴挑的葬仪、府中近来的规矩、小辈守孝诸多问题,到最后,眼皮向下耷拉,出现明显疲态。
三夫人自告奋勇:“...母亲,灵堂有人守,挑哥儿一应殡仪都清清楚楚——媳妇陪您歇着去。”
亲二儿媳妇身子骨不强,大儿媳妇丧了儿正悲着,如今正是百年不遇的讨好时刻!
裴太夫人未搭话,反而侧过身看向柴桥:“桥哥儿送祖母回去?”
三夫人许氏嘴角抽了抽,划掉“百年”,只剩“不遇”——见鬼了,这殷勤,她就没献成过!
柴桥抬了抬眼皮。
眼前装束一丝不苟、发髻高高束起,未着珠簪翠,只一根乌沉木发簪横在髻上,是很标准的豪门贵妇装扮。
此时,这位尊贵了大半辈子的贵妇人,上身微倾,裙下的鞋头正对他所在的方位:人,企图和某人亲近时,身体会不自觉地拉近与他的距离。
柴桥移开目光,嘴角挑了挑:“彭阁老还等着孙儿音讯,不若待孙儿回过信,再去侍奉您?”
裴太夫人了然地笑笑,上身倾得更厉害,很理解:“你从南直隶到北直隶,长途跋涉,恩师如父,是该先给他老人家回信...是该回!”
裴太夫人欲起身。
三夫人很知机,立刻伸手去搀。
哪晓得裴太夫人不着痕迹地绕开她,杵拐站起身。
三夫人心里顿时乱七八糟,眼神恶狠狠盯住那杵拐:她干不掉简在阁老心的探花郎,难道她还干不掉一根烧火棍吗!?——明天就把这破棍子烧烂!
三夫人眼神恶狠狠地盯住棍子,柴桥扫了一眼便懂了:她献殷勤路上的假想敌,从他,换成了这根棍子。
虽然无稽,但他也看懂了。
刑部那一套识人辨相的法子,唯在岳氏身上折戟沉沙。
裴太夫人一走,族老们也没有在此的毕业,皆稀稀拉拉陆续离开。女眷回了内院,天色渐黑,日趋落暮,灵堂空空荡荡,柴桥跪着,安安静静把黄表纸烧完。
烧得极旺的火光中,一个身影踏火光而去,背影肩宽腿长,挺拔孑立。
西侧院的门被敲响。
柴桥被林妈妈引进院中。
秦大夫人正喝药。
药汤苦,她向来吃不得苦,一口喝完,赶紧含一口蜜饯梅津。
酸甜入口,不由悲从中来。
“这是我那苦命儿临终时最喜欢的零嘴...”秦大夫人哭:“别的都尝不出味道,只有这大甜大酸的东西吃得进去。”
柴桥落座左下首,抬起眼皮,轻声问:“母亲,长兄的死,有没有蹊跷?”
秦大夫人流泪:“没有——应是没有——老夫人虽然爱幺儿,也喜长孙,明二身上还带着丈母娘的孝,轻易也出不了仕,他只等着挑哥儿死就行了,何必去冒险杀侄?”
秦大夫人捶胸口:“是挑哥儿大限到了罢!”
柴桥放下心来。
总算还没烂到这个地步。
秦大夫人哭得快收得也快,儿子身子骨不好,那口棺材都备了七八年了,这心里一直是有底的,抽噎收了哭声后问:“你哥哥死,你不用守孝,好好回南直隶当差——你出来一趟,位子被人占了怎么办?”
柴桥摇头:“夏日七八月,彭阁老起复,正好圣人要查齐王被杀一案,索性趁这个机会放我回京,给他老人家探探路。”
秦大夫人是不通官场的,丈夫死了七八年,家里如今没人在朝廷做事,都是蒙的恩荫。没人在里头陷着,官场上的事,自然离得远些。
她听不太懂,但好意提醒庶子:“...你昨日夜里回的京,是不是先去了彩云阁?”
彩云阁,唱曲听戏、吃酒狎妓的销魂窟。
柴桥迟疑一瞬,倒也没否认。
秦大夫人恨铁不成钢:“男欢女爱、风花雪月,不是甚大事——你偷偷摸摸去就行了啊!甭被人瞧见了呀!明二今儿一早就去太夫人处告了你的黑状,我只能梗着脖子说你还没回来,全是他看错人...”
柴桥继续沉默。
秦大夫人说着说着,安慰起来自己:“不过,你愿意去,姨母也是欣慰的。先前,他们都传你喜欢男人。”
柴桥抬头,蹙眉:“谁说?”
秦大夫人目光缓缓看向一侧,态度比较回避。
秦大夫人既是他嫡母,也是他姨母,他亲生小娘也姓秦,是秦家旁枝的庶女,秦大夫人嫁崇义公府第三年生柴挑,第四年秦家就卷进“洪诗狱”案,男丁都被革了功名,在仕者不许再考,放回老家。恰逢其时,柴挑被断出胎中身弱,活不过十三岁,柴家把帽子扣到秦大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