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平躺在床上,良久说:“殿下太小了。”
她一时没听明白,低头往胸前看:“胡说,本宫……不小!”
他欲言又止,在微暗光线中睇来一眼,有些凶,仿佛是个训小孩的眼神。
她突然反应过来,蓦然间脸红耳赤,心头五味杂陈。
大婚后有七日休沐,他们同床共枕,就这样安然无事地睡了七日。
七日后,他又开始往外跑,说是有战事,她气得上蹿下跳,堵在房门口不让他走。他弯腰,一把把她抱起来放在圆桌上,用一副哄小孩的语气说:“死不了,明州有纸翻花、小铜锣、竹蜻蜓,回来带给殿下玩。”
她瞪着他离开的背影,匪夷所思——她堂堂公主、武安侯府少夫人,是稀罕什么纸翻花、小铜锣、竹蜻蜓的人吗?!
两个月后,他如期凯旋,果然带回来一大堆五花八门的小玩意儿。
她满脸鄙夷,待他走后,却偷偷玩了一个下午。
他话很少,人也一点都不热络,两人相处时,大多是她一股脑叽叽喳喳,问东问西。
不过,他倒是很好耐性,也很好记性,尽管寡言少语,也能在她身边一坐一下午。她顺嘴提过或问过的一些小事,他也全都能记得。
那几年,大燕沿海四处动荡,海乱屡禁不止,他差不多每隔一个月便要往外跑一次,每次回来,便会带来一大堆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夜里,则在她的软磨硬泡下,用匮乏的语言描述着她从没见过的、惊心动魄的战事。
当然,他们仍然只是同床,而不同房。她问他为何,他也还是那一句——殿下还小。
于是很久后的一天夜里,她躺在床上说:“以后不要再带那些玩意儿回来了。”
他问为何。
她盯着红鸾帐,红着脸说:“因为,本宫不是小孩子了。”
那一年,她十七,他二十九。
那一夜,他们才算是真正做了夫妻。
时光荏苒,二十多年的时光仿佛就在一弹指间化成云烟消散,那个一次次说着“放心,守不了寡”的男人也随之消失在云烟后,面目彻底模糊。
明仪长公主悲从中来,突然很想大哭一场,可是王氏、周氏的说话声仍像蜂子一样一圈圈绕在脑袋旁。她暗自深深吸气,呼气,极力控制脸上的神色,挤出体面的笑容,心底却更涌出阵阵悲酸,便要支撑不住,外头忽有丫鬟来报,称是花园内的戏台子要开唱了,请夫人们下楼去听戏。
明仪长公主如蒙大赦,摆手道:“弟妹们先去,府上仍有些琐事,待本宫忙完再过来。”
王氏、周氏看得出她心不在焉,便也不再多话,颔首走了。
*
花园西南角搭有一座戏台,朱漆雕栏,金彩泥画,乃是侯府办宴时最热闹的去处。容玉吩咐丫鬟去请王氏、周氏后,便也要往花园走,李稷举步跟上她,奇怪道:“不是半个时辰后才开始,为何提前了?”
若按原定流程,花园听戏乃是半个时辰后的活动。
“你方才没瞧见母亲的神情?”容玉袖手而行,望着他道,“她看你受印时,眼角有泪,都快哭了。”
李稷惊疑:“如此感动?”
容玉斜乜他一眼,心说怪道要被李袅骂“呆子”,小声道:“母亲是想父亲了。”
今日李稷袭爵,固然是全府的一大喜事,然而一旦爵位下传,则等同于彻底宣告前一任武安侯的离开——公爹的牺牲仅有一则噩耗,因为葬身大海,至今死不见尸,这些年来,婆母或许仍存有一丝侥幸,直至今日死心。
“母亲安排我今日待客,想来便是怕看你袭爵后触景生情,想一人独处,静一静心。可我先前瞧见二婶、三婶一直缠着她,这会儿也没来,所以才提前让戏班子开唱,派人请了两位婶婶过来。”容玉道完其中原委,又道,“你若不忙,不妨去陪陪她。”
李稷垂目而行,道:“不是要一人静静心,我去了,她不得更闹心?”
容玉温柔一笑:“你说些软话,哄她笑起来不就好了?”
李稷唇角微动,也笑了,点一点头,踅身离去。
容玉目送他离开后,穿花拂柳,前行至西南角的戏台外。台下错落铺开一色紫檀交椅,铺着锦缎坐褥,搁着朱漆小几,各类时新果品、糕点放在海棠式攒盒内,人影来往,不断有宾客入席。
王氏、周氏已在席上,旁边挨着四房夫人孟氏,三个妯娌有说有笑。容玉便欲过去,忽见西南角花架下坐着几位锦衣妇人,中间一名赫然是母亲方氏,旁侧闷头吃糕点之人头梳双螺髻,一身鹅黄绫罗春衫,则是手帕交徐令宜无疑。
容玉举步迎去,几人一见,自是欢喜。方氏看她金钗插凤,举止从容,已然有了几分侯夫人的气派,一改先前愁容,笑吟吟道:“我不爱看戏,就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