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静宜弯腰坐进去,皮革座椅带着暖烘烘的温度。
看来,他在这儿等了不短的时间,一直没熄火,开着空调。
王不逾上了车,偏过头看她:“晚饭吃了吗?”
纪静宜气鼓鼓的:“我加班呢,又不是犯了案在上刑逼供,为什么挨饿?我像是会亏待自己的人吗?当然吃了,廖总特意请的我们,吃得还很饱。”
虽然模样挺可爱,但太啰嗦了。
王不逾提醒:“以后,说最后一句就够了。”
把她看成下属是吧?汇报尽可能简明扼要。
纪静宜把脸扭向另一边:“我偏要说这么多,你管我。”
这是又动气了?王不逾不明白,怎么特意等她下班,还能等出她的火来?
他在倒退的夜色里问:“我今天,没得罪你吧?”
纪静宜一听,音量更高:“刚才不是招我了?昨天也气着我了!”
她气性可真长,雷区也真宽啊。
王不逾握着方向盘,无可奈何地叹气:“好,关于均和的事,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
“真的什么都能告诉我吗?就他跟他小舅妈那一段...嗯?”纪静宜一听就掉过脸,身体跟着往前倾了倾。
王不逾先做了免责声明:“只要是我知道,不诋毁名誉,降低他人社会影响,符合事实真相的。”
“...那不要说了。”纪静宜瘪瘪嘴,失望地看他。
王不逾都准备好回答:“?”
纪静宜理所当然的口气:“一点水分都没有,干巴巴的消息能好听吗?跟楼下公告栏里贴的通知有什么区别?我们聊八卦,都是有起承转合,有人物表情、对话和动作,最好还有照片辅助,能还原当时那个情境。”
王不逾:“......”
那他的确演不来这么高难度的剧本。
见他不说话,纪静宜也意识到,对只会做专题报告的人来说,这个要求强人所难了。她也想象不出王不逾像她们一样,挤在一起嘻嘻哈哈,说八百来个人坏话的样子。
她清了下嗓子:“那个,看在你态度还算好的份上,这事儿就过去了。”
王不逾开着车,轻微颔首。
过去了好,他最怕她没完没了,在小事上纠缠。
说完,纪静宜又警告他:“唉,你别觉得我人随和,好说话,以后更加轻慢我啊。”
王不逾哽了几秒,有些不可置信的,转头看向她。
怎么,她对自己是这么个定位?谁让她产生的错误认知?
多年的修养和定力告危,他忍无可忍地说了句:“你的担心是不是多余了?”
纪静宜:“......”
老家伙,不说话讨厌,说话更讨厌了。
展览正式开幕那一日,天色灰暗。
深秋了,太阳不大肯露头,就是出来也懒懒的,没一点热气。
但厅内人头攒动,闪光灯一路噼啪地亮着,烫金大字高悬在入口,一片热气腾腾的光景。
整片玻璃隔开外头的薄淡天光,柔和的光线漫过每一面展墙。
纪静宜穿梭在人群里,一身极简正装裙,脸上是得体的笑容,一面招呼各台记者,一面留意灯光的角度,展品的位置。
十点整,主持人先上台,念了一段冗长的开场白,无非感谢支持云云。
众人站定,耐着性子听完,鼓掌,接着就是领导发言,一位接一位。
到王不逾时,他从侧方走出来,是早上出门时的制式西装,灯光直白地铺洒在他肩头,凭空加了笔沉敛威严。
纪静宜刚忙完,站到了台下,身形遮在人群里。
场内的人声静了,细碎的交谈也渐次平息,聚光顺势一转,落向高台。
王不逾抬手推了推话筒架,开口讲话。
他语调平稳低沉,字句清晰有度,比平时还缓一些。
展厅的实习生凑过来:“静姐,那是王总呀,上次预审来了一次,没觉得这么出众。”
“有吗?”纪静宜看着台上,肩膀下意识地绷直,“灯光打的吧,角度占便宜而已,脱了这身衣服,走在街上,也是个普通人。”
实习生用最小音量说:“哪儿啊,这么大场面呢,记者都在拍,普通人也不能脱稿脱得这么顺,你听听,一个磕巴都不带打的。”
可纪静宜说:“这么慢的语速都结巴,那还得了?”
“......”实习生被噎着了,赶紧举起手机,拍了两张。
她想,静姐一定另有人选,才这么百般瞧不上,甘愿当个睁眼儿瞎。
而纪静宜抱着手,目光从王不逾的额头滑到喉结。
也许厅内暖和,烘得那晚靠他身上的余温渗出来,心上那层软塌塌的薄膜受了潮,斑驳地洇湿一小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