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他接受的是心脏手术
但是他知道。他知道十年后,不,甚至用不上十年——

    会有无数孩子因为这个名字爱上足球,会有无数球迷因为这个名字彻夜难眠,会有无数人因为这个名字的一举一动牵扯最原始的爱恨。

    他的飞机不是平稳落地吗?为什么他此刻有自己整个人刚刚从大西洋里被打捞上来的错觉?

    车子很快就停在了医院门口,佩雷拉解开安全带回头看他:“你要在车上等我,还是和我一起进去坐坐?医院一楼有咖啡厅,你可以买点喝的缓一缓。”他的话顿住了,维克多已经很快的解开安全带下车,此刻刚刚要关门,年轻人缩回了手,有些不好意思的顿了顿:“我想和您一起去看望一下手术情况,行吗?”

    佩雷拉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当然可以,多一个人送祝福也是好的。”两人并肩走进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裹着空调的冷风扑面而来,维克多攥着随身的背包带,指尖还是凉的。走廊里人来人往,佩雷拉走在前面,他跟在身后,他第一次觉得球探先生的步子真是太慢了。他怎么还能泰然自若的往里走?他为什么不能直接跑起来?他的感受到他的心在胸膛里大喊大叫。

    他们转过一个走廊,维克多的呼吸变轻了,他一眼就认出了前面手术室大门旁边的那个女人——多洛雷斯·阿维罗,克里斯蒂亚诺的母亲,几乎是克里斯蒂亚诺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之一,只是她现在同维克多印象里的那个并不相似,她现在年轻多了,她看见佩雷拉的一瞬间就站了起来,他们两个人轻轻拥抱了一下,然后多洛雷斯开口了:“哦,奥利雷奥,他们说手术快结束了,应该是很成功,我真高兴你能过来。”她顿了顿,抽了下鼻子。奥利雷奥先生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许,他刚要说点什么,手术室的灯就灭了,主刀医生率先走出来,多洛雷斯立刻迎上去,语速飞快地问起手术情况。维克多站在佩雷拉身后半步,脚步钉在原地,呼吸都不敢放得太重,耳朵竖着等那一句结果。医生摘下口罩笑了,说手术很成功,后续只要好好休养就能恢复正常训练。

    佩雷拉长长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念叨了好几句感谢上帝,维克多跟着他松了那口气,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后背上的衣服都汗湿了,紧紧贴在皮肤上。多洛雷斯在小声的啜泣,完全心疼自己的小儿子。维克多试着动了动,他的两条腿和钉在地上也没有什么区别,他有些艰难的控制着自己的肢体运作,把自己的腿从地上艰难的拔起来往前移动,轻轻拍了拍多洛雷斯的肩膀:“夫人,一切都会好的。”

    这是——克里斯蒂亚诺的母亲,他还没来得及想太多,手术室的门开了,移动床被护士推了出来——

    克里斯蒂亚诺被推了出来。

    病床上少年的脸色苍白得吓人,颧骨和下颌线还带着未长开的青涩,卷发贴在耳鬓,他此时还很白,衬得脸上的潮红更加明显,他有些疲惫的半眯着眼睛,维克多感觉自己没办法呼吸了。

    ……

    十年后,当早就不再是小孩子的维克多和克里斯蒂亚诺一起站在马德里的露台,夜色很深了,身旁更成熟的男人眨着那双迷人的棕绿色的眼睛,问他:“你记得吗?第一次在医院见到我时,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维克多安静的看着克里斯蒂亚诺——他怎么会不记得,那是他两辈子最重要的时刻之一,他理应在那个时刻思绪万千,可是当时他其实只有一个想法——

    “我在想,你是不是很疼。”

    “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再疼。”

    #

    多洛雷斯惊呼一声,扑到小儿子的床边。克里斯蒂亚诺开口了:“没事了,妈妈。”他的语气很虚弱,但是试图安抚着过度担忧的母亲。

    他是清醒的,他甚至还是清醒的。

    维克多试图忍住自己的眼泪,此时此刻的他如果哭的很伤心,那一定会让所有人都觉得很奇怪,如果他一无所知就好了,可他了解过这个手术,心脏射频消融术,需要患者在术中保持清醒,并且按照医生的指示描述激光打到肌肉上的感受,以此来帮助医生判定手术位置是否准确。他没有办法不去想,一个十五岁的小男孩,在手术室里安静的感受射频电流在心脏里灼烧。他感受到自己的呼吸不畅,他此刻很想冲上去轻轻握住克里斯蒂亚诺的指尖,想替他擦去额头上的汗珠,但是他不能。

    他的手又开始发凉,他悄悄往旁边退了半步,给多洛雷斯留出位置,看着护士把少年推去病房,脚步跟着人群往后挪,一不小心撞上了走廊的门框,这一下疼极了,他终于放任一点泪水在眼睛里蓄积。

    克里斯蒂亚诺其实整个人都没什么力气,心口还残留着手术后钝生生的痛感,妈妈在旁边不停地擦眼泪说话,他其实听得有些昏沉,他的目光瞟过走廊,他看到了发掘他的球探先生,余光扫到了旁边那个单薄的少年。深色的头发,不太像葡萄牙人,眉眼很干净,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他好像刚刚撞到了门框,应该是很疼,蓝色的眼睛红红的,感觉下一秒就要哭了,好像比他这个刚做完手术的人还要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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