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告诉我们,他是一个讲规则、重程序的人,他不会用非常规的手段去对付任何人,但他也希望别人不要用非常规的手段来对付他。这个分寸感,不是一般干部能把握住的。”
吴惠芬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高育良这番话,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不过说到底,人家确实有底气说这个话。政绩摆在那里,背后还有老领导看着,位置坐得稳,心态自然就从容。”
“不光是从容。”高育良接了一句,目光在客厅里那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线中微微闪了一下,“他让我想起一些人,那些我见过的、真正站在更高层面考虑问题的人。他那番关于依法治国、依法执政、依法行政的话,听起来像是在说一个程序上的小事,但实际上已经是在往更高层面的大方向上靠了。这不是一个省长该有的站位,这是更高层面的人在思考的问题。”
“我以前已经很高看林景聪了,觉得他经济搞得好,政治手腕也不弱,在各方势力之间保持超然地位,没有被人拉拢也没有跟人结怨,这份本事已经很了不起了。但今天我才发现,我看得还是不够深。他不光经济搞得好、手腕用得好,他在理论工作上也下了很深的功夫。他已经有一些最高层的风范了。”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吴惠芬轻轻地说了一句:“是啊,而且他还很会审时度势。你看他在饭桌上那些话,该说的时候一句不少说,不该说的时候一句不多说。对钟小艾释放善意,对侯亮平适度敲打,对祁同伟明确指示,每一句话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没有一个动作是多余的。”
高育良听了这话,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复杂情绪:“你说,要是当年留在咱们身边的不是祁同伟,而是林景聪,现在会是什么光景?”
吴惠芬微微一怔,没有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像是在斟酌怎么回答。半晌,她才轻声说:“要是当年林景聪留在汉东,跟在你身边,有他帮你,以他的能力和手腕,说不定汉东省委书记现在已经是你了。”
高育良没有立刻接话。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上,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嘴角那丝苦笑更深了一些:“那岂不是要用林景聪的前途去换我的前途了。”
他抬起头,目光带着一种已经看透了的通透:“再说了,如果当年林景聪娶了梁璐,留在了汉东,他也不是现在的林景聪了。梁璐那个性子,只会把一个男人拖垮。你看看同伟现在是什么样子?他跟梁璐在一起这些年,还能剩下多少心气?”
“当年梁群峰看上的也是林景聪,要是林景聪接了那门亲事,他就跟祁同伟一样,被梁家拴在了汉东这棵树上,他那些眼界、那些格局、那些上位者该有的从容和超然,怕是早就被磨没了。”
吴惠芬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也是。”
高育良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语气放得比刚才轻松了一些:“行了,不说了。我去休息了,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处理。你也早点歇着。”
他转身朝卧室的方向走去,吴惠芬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看着茶几上那几杯已经凉透的残茶,也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关掉了客厅的灯。
夜色更深了,三号别墅彻底安静了下来。
而另一边,侯亮平和钟小艾的车子正行驶在京州的街道上。
侯亮平靠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表情比在高育良家时松弛了一些,但眉间依然带着一层没有完全散去的思索。钟小艾坐在副驾驶座上,侧着身看向窗外,像是在整理今晚那些对话和观察。
过了一会儿,钟小艾开口了:“亮平,你觉得林景聪这个人怎么样?”
侯亮平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这个问题来得有点意外,但也不算完全没有准备。
他想了一会儿,才开口:“能力是没得说的,政绩摆在那里,谁也挑不出毛病。手腕也不错,在汉东这几个月,在各方势力之间地位超然,沙瑞金那边没有把他当对手,高育良这边也没有把他当敌人,李达康那性子都没有去招惹他。各方对他的态度基本都是拉拢,没人得罪他。”
钟小艾听完,没有立刻回应。
她心里翻涌着一层比侯亮平刚才说的那些话更加深远的思虑。
侯亮平看人看事的眼光其实不差,在最高检干了那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他对林景聪的判断,还是停留在“能力不错”“手腕可以”“地位超然”这些表层的东西上。
他没有看到更深层的那些东西。
比如,林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