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声音越发响亮,脊背挺直了。最后一个长音,他唱得微微发颤。
窦棠婴没有立刻停下。他巧妙地处理最后的余音,声音细弱却固执地缭绕上升,在这旷野上久久不散。
然后,
寂静回来了。
老人睁开眼,看着那把吉他。他伸出手,掌心轻轻贴在琴箱侧面,如同触摸到了旧友的脊背。
“你是好样的,”老人低声说,眼底有湿润的光,“但我的琴,声音比这亮多了,它能弹给雪山听见,而这个声音会跟着风走。”
窦棠婴把吉他轻轻推过去。老人接过,好似看着它怀念故人。
阳光很烈,但高山未融的冰雪就是每个人未消的执念。
藏北的夏季也有10℃但由于缺氧等原因身体供暖并不能使人感到夏季,体感仍在初冬,窦棠婴拢了拢衣服,他仰望着伟岸的山脉,他分不清的山有人信仰,他看不懂的经文有人唱诵,他读不懂的远方自然也有人替他踏足冒险。
在这里,他们始终被一种壮阔的温柔拥抱在其中。
回去的路上,窦棠婴看见了一整片的山柳灌木丛。这里植被逐渐变稀疏,裸露的砂砾被风吹起,在阔野里也看不见,只是让人知道有风来过。窦棠婴打开窗户伸出手,天空好像就要下雨了,灰蒙蒙的,吉雅说今夜可能会下冰雹
世界好奇特啊,窦棠婴觉得世界像一本橱窗里展示的书籍,路过的人都会对着橱窗匆匆一瞥,但拿起阅读的人却寥寥无几,行色匆匆的他们迈着步伐扫视后带着好奇离开。
“哼哼哼”窦棠婴哼起了歌,拿起手机在备忘录上写下了第一句:
“宝贝啊,
人生坎坷无多路,
跨越旷野
无灯风雨只知多走走
知人迷茫无多路
往前走便好
遇我是旅人的归宿
遇我是信徒的极愿
你不知会遇上我
但终万山万程几多风雨
只为向我奔赴
把灵魂献上
然后爱我”
窦棠婴举着录音设备,为什么这里连风声都这么好听,为什么自由时就连孤独都是好的,不甚欢喜还是不惧风雨他不知道,但此刻的自由他是知道的。
“多吉雅,自由是一时的停留,还是永恒的追求?”
“是大海。”
窦棠婴一怔,笑了出来。他总是说出一些需要自己做阅读理解的话,很累的好不好。窦棠婴不满地打了多吉雅一拳,然后带上了耳机,阻隔了自己和天地之间的联系,心跳和呼吸是此刻的自己唯一的世界,
他隐隐听见多吉雅说了一句藏语,但他实在听不清,索性作罢。
多吉雅下了车,窦棠婴发现了一具羚羊尸体,是被残忍杀害的,只剩无角的肉躯连皮毛都被剥了。
多吉雅拿来车上铁锹,将它埋了起来。
“接下来巡护员要开始忙了。”
六月开始,藏羚羊到了交/配期,母羊受孕后会找地方生产,迁徙路上就会遭到围剿。这些年已经很少有盗猎的情况出现了,但偶尔仍有心存侥幸的不法分子试图挑战法律和警力。毕竟富贵险中求。
窦棠婴又一次看见了多吉雅这套神秘的藏语,这次,他伸出了手:“一起试试嘛?”
窦棠婴蹲了下来,他的手抵在半腐烂的尸体上时,窦棠婴感受到了一股热流从眼眶而出,生命好脆弱啊,成年了的它成功躲过天灾与捕杀,却死在了人手里。
它的眼睛里有蛆,白色的混浊的蠕动却像它不甘的眼泪,黏腻在眼眶上垂坠。
眉心沾血,多吉雅带着他念了一段经文,是祝愿它轮回来世。
“传说藏羚羊胯//下有一对翅膀,因为有这对翅膀所以它们才能在土地上跑得飞快,你说它来世愿望会想成为一只飞鸟,真正拥有翅膀吗?”多吉雅伸手擦去了窦棠婴眉心的血,他问话时的温柔无人不着迷。
“它不会成为飞鸟,它会成为一块石头。”
多吉雅不明白“为什么?”
窦棠婴也伸手擦去了他的眉心血“它会成为那个凶手追捕路上的绊脚石,然后永生永世陪伴着它爱的土地自由自在地享受太阳和月光。”
多吉雅哈哈大笑起来,他曾经也想过做一方石头,为植物遮风,为动物挡雨。
两人牵着手,漫步在旷野上。
“做石头很快乐的。”
“石头怎么会感觉到喜怒哀乐,它就是一块石头。”
“诶”窦棠婴停下脚步,咀嚼着这句话,所以喜怒哀乐是人所赋予在一件事的情绪程度,而不是它本来的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