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默默地把钱贴在他们送给兰卡的本子的最后一页…谁也不知道。
古珠奶奶正握着窦棠婴的手,说的话甚至多吉雅都没法完全听懂,因为藏区太大语言也是有山阻隔,自成一派。
但经过沟通,多吉雅仔细辩听,慢慢理解后和窦棠婴解释道:“奶奶想要你给她的牛羊选择出一只作为赐福的放生羊或者放生牛,她们会用心去供养直至它自然死亡。”
窦棠婴惶然摆手:“这该是上师做的事,我怎么能……”
“是功德,也是福缘。”多吉雅看着他,目光温和而肯定,“它会护佑你平安。”
窦棠婴慢慢走进牛羊群中。窦棠婴仔细端详,只觉得每只羊、每头牛都温顺相似。正踌躇时,一阵野风卷着沙粒扑来,他低头揉眼。
再抬头时,一只小羊羔正仰着脑袋望他,湿漉漉的眼睛里映着天光,像是朝他微微弯了弯。
“就它吧,”窦棠婴蹲下身,指尖轻触它茸茸的额头,“可以吗?”
奶奶给它戴上了花和彩缎,并煨桑向天告示撒龙达。
多吉雅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恍惚——仿佛又回到迦南寺的后山,那个少年也是这样站在牦牛间,转身对他笑了起来。
仪式将尽时,远处传来摩托车嘶哑的轰鸣。一男一女自黄土尘埃中驶来,神色焦急地向古珠奶奶比划诉说。老人听罢却连连摆手。
一个老人载着一个孕妇,看上去年纪不大但神情疲态。
窦棠婴觉得这个孕妇有些眼熟…但很快他摇了摇头自我否定这里他又没认识的人,这种眼熟感应该就是老人口中所说的眼缘吧…
“他们好像要请奶奶去当产婆,但奶奶说要他们去医院,她老了,再沾腥血不好。”
窦棠婴看古珠奶奶从帐篷里掏出一张药单,是一张藏药药方,说是孕妇产前去山上采一些喂下给她,保母子平安。那家人临走前古珠奶奶叮嘱道:“千万不可以丢下她啊!老扎巴老东西!”
孕妇坐在摩托上,时不时回头而来,风吹着她的头发凌乱,眼睛里的无助却没有随风消散。
多吉雅沉默片刻,才道:“荒原旧俗,有时会将临盆女子独自留在野外生产,任其自生自灭……等孩子出生后再接回。”
窦棠婴背脊一凉:“那是在杀人!”
“现在几乎不可能了,”多吉雅望向那对男女远去的背影,“但奶奶既然特意叮嘱……恐怕仍有顾虑。”
古珠奶奶转身,朝他们招招手,指向那座小山包。
窦棠婴与多吉雅对视一眼,跟了上去。她说要去为这个孕妇和孩子祈福。
所谓山,不过是个隆起的土丘。丘顶有个浅浅的岩洞,洞中依势垒了座小小的庙,仅容一人躬身进入。一位脊背佝偻的老者坐在洞口,并非僧人打扮,只穿着寻常氆氇袍,指节因大骨节病而严重变形,却仍捏着一杆旧烟袋。
佛前庙前,供灯光影熹微,经幡半旧垂坠,但看得出来还是有人时常过来打理。
这庙已经没有僧人加持了,最后一位主持也在三十年前走了,可是他觉得很可惜,佛祖的眼睛是那么慈悲。
他说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多吉雅安静地擦拭完供台,又点上新灯,整理好佛像面容后,走出来又收拾了破败的经幡,从车上拿出崭新的系上,把寺庙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后,老者说道“小伙子,你是修行的吧?”
多吉雅点了点头。
“那是什么让你中止了修行?”
“修行没有中止。”
多吉雅将手中旧经幡的碎片仔细拢好,声音低而平静,他抬起眼,目光掠过老者,望向远处倚在车边怔怔望着雪山发呆的窦棠婴。
那个身影单薄,裹着与荒野格格不入的明星外壳,内里却像一颗在风里晃动的、熟透将坠的柿子。
“我只是……只是信仰换成了一个人。”
他将旧经幡投入焚烧炉,看它们被火焰轻轻舔舐、卷曲、化为青烟。
“老师傅,从前我绕山、转湖、佛塔转经。以为修行是走到底的忏悔和冥想,走到没有自己,走到满是自己,就能看见真谛。”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山前娓娓道来,清晰得仿佛在告知山、给佛听。
“现在我认为修行不是走空自己或者功德圆满。”
他转过身,正视老者,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温柔的笃定。
“而是走进一个人心里去,把他走成我的庙。”
风恰在此时吹过,新系上的经幡哗啦啦响起来,像无数句刚刚开始被诵读的经文。
多吉雅向老者合十一礼,便朝着窦棠婴的方向看去,
风刮过荒草与碎石,稳而沉。他的佛陀正站在风里,带着一身明亮的脆弱,等他走进去,走成一片不必言说的圆满坛城。
第57章 两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