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飞鸟与老太太
婴不情愿地跟在后面,吉雅回头望了他一眼,夕阳的金辉洒在他脸上,的确好看。他轻声对奶奶说,更像自言自语:“无论他唱不唱歌,定有星星为他倾心。”

    嘉措奶奶的家是典型的藏式平顶房,白墙黑框,檐角飘扬着风马旗。室内围绕中心火塘,四壁彩绘着佛经故事与吉祥八宝,地上铺着旧而干净的木地板。他们被让到如床般的藏式沙发垫子上,奶奶又特意给他们加铺了一层厚实的尺不戒。接着,奶奶抱来一摞用黄绸小心包裹的古旧乐谱,纸页脆弱得像蝴蝶的翅膀。她说,这是各个时代的“央”

    窦棠婴的抗拒被奶奶全然无视。他拼命摇手的结果,是怀里被塞满了这些沉甸甸的“央”。纸张泛着陈年酥油、尘埃与时光混合的独特气味。吉雅熟练地用火钳拨弄牛粪火,让室内更暖,然后坐回窦棠婴身边。

    “好吉雅,你快帮我和阿尼说说,我真的不会唱歌。”窦棠婴低声求助。

    吉雅低头翻开乐谱,嘴角忍俊不禁:“或许,你只是没有发现自己不是一把吉他,而是一把扎木念呢?”

    “我...我不要。”

    窦棠婴嘴硬着,手指却诚实地轻抚过那些古老的符号。他随便翻开一页,里面的乐谱不像五线谱,倒像是连绵的雪山、蜿蜒的河流与飞舞的飞天壁画,符号似云头曼波、水波流畅,原来这就是古老的“央益”谱。

    吉雅仔细听了奶奶的讲解,然后转述:“藏传佛教寺院里,将重要经文用特定的、极具加持力的旋律唱诵出来,这种音乐形式就叫‘央’。它不仅是乐谱,更是承载福运与灵性的神物。”

    窦棠婴无动于衷,吉雅倒试着跟随嘉措奶奶哼唱。耳朵和脑子尽管不懂藏文,但旋律一旦流淌,这种跨越语言的神圣、宁静与磅礴便直抵心灵。

    窦棠婴一时恍惚了神。

    直到他发现,那双平静的眼眸散着点点灼热的光注视自己。窦棠婴才回神发现,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跟着奶奶哼唱起来。

    小麻雀红了脸。多吉雅说他唱的比自己好听多了。

    窦棠婴心里偷喜着。

    奶奶说,她年轻时,因是女子,不得触碰这些圣谱。曾有二十年,她假扮波协(野小子),混迹寺外偷学。因父亲是寺院的堪布,大家对她多有包容,偶也允她低声吟和。但更多时候,她只能对着空旷的山谷放声唱歌,那让她感到灵魂自由的快乐。

    很快,窦棠婴便忘了自己的口是心非。他很聪明,在音乐里学会了用藏语数一到十:“基、尼、松、喜、阿、楚、敦、劫、古、久。”

    他磕磕绊绊地念完,嘉措奶奶和吉雅像奖励聪慧的孩童般,为他鼓掌,眼里满是笑意。

    学习这个,是因为有些乐谱使用独特的数字组合记录节奏节拍,通过口传心授“唱念”数字的方式传承,窦棠婴觉得这比任何现代乐理都充满生命的质感。嘉措奶奶越教越欣喜,不时拍掌惊叹说他的悟性如同雪山接纳阳光,自然而迅速。

    吉雅在一旁补充解释,西藏传统音乐大致分为“芒处鲁楷”、“鲁卡尔”、“仲鲁”、“宫廷卡尔”等。而嘉措奶奶手中,除了珍贵的民间“鲁卡尔”手抄本,更有稀世的还有佛教寺院“器乐央益谱”,他们在桑耶寺有幸听见了。

    窦棠婴仿佛一个误入宝山的穷书生,求知若渴又懊恼自己学疏才浅。

    窦棠婴在心里头哼唱了几个片段,藏地音乐的丰富性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旋律线条起伏巨大,音域宽广,八度、九度甚至更宽的音程直接上下翻飞,对嗓音是极致的考验。他亲耳听到嘉措奶奶未经开嗓,音域竟能横跨十三度,手机测音软件的数字让他目瞪口呆。然而,奶奶的示范并未能完全打消窦棠婴内心的障碍,嘉措奶奶看出了有一股无形的阻力让窦棠婴无法放开喉咙。这份迟疑,奶奶看在眼里,那是音乐家之间的懂得与尊重,他不言,她便不语,只是用更温和的眼神鼓励他。

    不知不觉,夕阳已沉,窦棠婴抬头,才发现夕阳将雪山之巅染成瑰丽的胭脂红。

    两人都沉默了。

    橘色的昏暗中,人的影子被拉得笼罩整座屋子。这里的悄然无声是常态,戒断是痛苦的温柔。

    嘉措奶奶不舍地紧握窦棠婴的手,布满老年斑的手微微颤抖,那是一种沉甸甸的托付与难以割舍的惋惜,仿佛流星的短暂光芒,只为照亮这一刻的相遇。

    “我没有一个孩子愿意学它,也没有一个人,真正愿意停下脚步,接住它。”奶奶手中有一张全家福,她向窦棠婴介绍道她的大女儿在美国生活,二儿子在尼泊尔修行,小女儿嫁人后生活在羌塘。

    「阿妈阿妈摘月亮,风不怕雨不怕走上长路找月亮,

    月亮月亮不下来,求不到得不到跪在地上成雪山,

    雪山雪山听我说,天不换地不换捧起我心思故乡。」

    嘉措奶奶唱起了这首童谣思念她的孩子们,她又说小女儿有着极好的嗓子,可她不爱唱歌。奶奶虽有遗憾,但她不会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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