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宛收回手, 十指死死交握在一起。
仿佛只有用尽全身力气攥住自己,才能压住胸腔里,那被江明义骤然发怒而翻涌上来的、近乎本能的颤栗。
她的灵魂早已逃离, 可身体遭受过的一切还记忆犹新。
记得那些被摔碎的碗、迎面砸来的扫帚,记得捂住耳朵,仍能穿透掌心的咒骂。
重创带来的应激障碍, 并不会因为穿越时空就能凭空消弭。
积攒多年的惊惧,会在那张脸出现的那一瞬,疯狂蔓延……
江明义恶狠狠地瞪她, 眼中全是刻薄的鄙夷, “莫说你是周家媳, 你就是官家媳也改不了我是你爹的事实!”
话音砸下,众人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堂屋里一片死寂。
周祈山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伸出手, 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力道,一根一根, 掰开了江宛蜷缩在一起的手指。
他将那些方才仔细剥好、藏在掌心的松仁,小心放进江宛汗湿的手中。
做完这一切, 他才缓缓抬起头。
眼底温柔顷刻褪去, 目光冷冽地看着面前这个色厉内荏的老人。
“叔当着我的面说这些话,怕是有些不妥。”
他声音淡淡的, 却固执地打破了当前这几乎凝滞的氛围。
江明义收回落在江宛身上的压迫,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 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若不是我女儿,你周家能有如今的地步?今天就是你爹在这里, 也没有坐着和我说话的道理!”
他一拂袖,袖口扫过桌上的果盘。
“哗啦啦”乱了一地。
苏氏适时地“哎哟“一声,手里的帕子往嘴角一按。眼风飞快地扫过对面垂首不语的江宛。
“孩子他爹,你好好说,别动气。宛丫头性子硬,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今以为得了婆家庇护,哪还记得娘家那片瓦?怕是早把你我当债了。”
她话里夹着三分埋怨,七分挑拨。
余光瞥见江宛紧绷的下颌,嘴角几不可查地翘了翘。
江晴坐在下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咬着嘴唇没吭声。
她的目光在周祈山和江宛之间来回打了几个转,手指把帕子拧成了麻花。
她不知在想什么,眼底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是大仇得报的快意。
松仁的尖,刺破了江宛掌心的皮。
周祈山不悦地皱起了眉,再次掰开她的手指,将掌心的松仁扫落在地。
“疼,就不要了。”
江宛的手缓缓松开,坚定地回握住了周祈山宽厚的手掌。
她重新扬起嘴角,那弧度和之前无数次经商一模一样,从容淡定。
可只有周祈山知道,那只握着他的手,仍在微微发颤。
江宛站起身,视线与江明义在空中交汇,毫不躲闪。
“你只是一个秀才……”
她刻意顿了顿,目光下移,在江明义打了补丁的衣摆上掠过,又慢慢上移,迎上他逐渐暴怒的瞳孔,寸步不让。
“你猜,闹大了,你我谁更没脸?”
不等江明义爆发,她嗤笑一声,“一个久考不中的穷秀才,一个越做越大的生意人。乡亲们眼睛都亮着呢,你是想让大家都知道你如何逼着出嫁的女儿供养娘家,还是想让人晓得你那续弦的夫人,当初是怎么把前头留下的闺女当粗使丫鬟用的?”
她点到即止,声音里浮起一丝极淡的讥讽,“你想要年节礼数,我或许还能看着那份浅薄的亲情,丢你一份。
可你若把它当成理所应当的进项,甚至把整个周家都当作供给你的养分。
那对不起了,我一天撒几十枚铜板出去,就能让你读不下书,更出不了门。”
她握着周祈山的手愈发用力,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支撑着她面不改色地将这决绝的话说完。
修剪得当的指甲深深嵌进周祈山的手背,他只低头轻轻看了一眼,便面不改色地挪开了。
炭火噼啪的声音陡然放大了十倍,每一声细微的炸响,都清晰可闻。
江明义面色铁青。
他腾地抬起手,手指着江宛的鼻尖,指尖抖得厉害。
“你、你这个孽障!我生你养你一场,你如今翅膀硬了,竟敢这般忤逆不孝!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在你娘……“
“够了。“
周祈山猛地站了起来。
他身形本就高大,这么一立,几乎挡住了半扇门的天光。
他没有吼,也没有拍桌子,只是往前跨了一步,正正挡在江宛身前,将她与江明义那根颤抖的手指隔开。
“叔。”他喊了一声,声音压得沉稳,“宛娘说的句句在理,我是她相公,自然是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