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笔画落下的最后一瞬, 江宛瞳孔骤缩。
面前人的脸,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她脑中浮现出无数种可能。
这人是周祁山的同僚?周祁山的发小?还是周祁山的挚交……
可那与周祥贵相似的轮廓,与余氏小禾三分相似的五官, 就足以证明,她不敢去想的那个“可能”,才是最“可能”的事……
江宛屏住颤抖的呼吸, 视线缓缓从茶渍上移开。
她紧抿着嘴唇,完全不知道自己此时该用怎样的态度,怎样的言语表情去面对周祁山。
看她不语, 周祁山眼中闪过一抹失落。
他从怀里取出那个青布荷包, 将它递到了江宛身前。
江宛沉默着接过, 打开了那个荷包。
荷包里除了有她之前留下的那一钱碎银,还有的,就是他被拣退的文书。
气氛沉寂。
陌生、尴尬,还有不知所措。
江宛认真翻看着周祁山被遣返归农的原因。
无外乎是他在战场上伤得太重, 失去了战斗力。
周祁山自愿放弃伤兵待遇和剩员制度,选择遣返归农。
一向能言善辩的她, 在看完文书后,竟是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私心想的是周祁山大概率是会战死沙场, 就算侥幸活下来后, 结局也会是领着半数军饷荣誉返乡。
运气再好一点,或许就是留在军营中从事看守、饲养骏马的杂役活。
可江宛从没想过, 周祁山真的能活着从战场上退出来……
她捏着那张薄薄的文书,心中搅乱如麻。
周祁山的出现, 打乱了她原本的节奏。
突然返乡的“丈夫”,势必会对她往后的一切带来不可忽视的影响。
若是个喜欢挑三拣四、指手画脚的,那她就……
江宛抬起头, 视线扫过桌上的空面碗,一点点上移,最后落到了对面男人的脸上。
他依旧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那双曾经拿起过扁担、也提起过长枪的手,此时正在微微颤抖。
只剩下掩饰不住的仓惶,与卑微。
江宛放缓了呼吸,“你……还好吗?”
周祁山怔了一下,伸出手指,蘸着桌上未干的茶渍,一笔一划地写下:
皮外伤,无碍。
如此敷衍的话落进江宛眼里,令她不由地蹙起了眉头。
“吃完我陪你去看大夫,顺便在附近给你找个暂时落脚的地。”
听到这话,周祁山的头,垂得更低了,交握在桌上的手也颤抖得越发剧烈。
江宛并没有因此而心生愧疚。
她深吸口气,直视着周祁山颅顶,坦言道:“我借宿的地方你也知道,不方便你入住,况且,你我二人虽是夫妻,却并未有过夫妻之实,单个名分对我而言,还是太过生疏了些。”
一口气将心里话说出来后,江宛肉眼可见的轻松了许多。
对待周祁山的态度,也没了之前的那般尴尬。
她继续说道:“既然回来了,那就跟我回去。今晚治伤歇脚,你的伤不能再拖了,明日你在客栈好好歇息一天,我去榷货场逛逛……”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早已规划好的行程,并没有因为周祁山突然的出现,而产生丝毫变化。
周祁山静静地听着,始终没有抬过头。
他的目光落在脚上那双早已经裂了口的鞋尖上,听着江宛看似寻常,却难掩生疏的话语。
他曾在梦里描绘过归家时的场景。
该是春风得意,该是策马扬鞭,该是带着满身风尘与愧疚,然后被她红着眼眶引进门去。
可命运从不偏爱普通人。
他选择在最狼狈不堪的时候,将自己摊开在妻子面前。
他甚至不敢抬起头,仔仔细细地看她一眼。
直到方才,吃完那碗热汤面的时间里,他想通了。
不管如何,也不该隐瞒自己的妻子。
他鼓起勇气和她相认。
以为接下去,会得到铺天盖地的质问。
你为何狼狈如此?为何口袋空空?为何要返家而不是留在军营领取本应得的军饷?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指责、被怨恨、被推开的所有准备。
可什么都没有。
没有嫌弃、没有指责。
甚至……
没有感情。
江宛看他的眼神,平静得像看路边的那棵梧桐树一样。
她是真的把他当成了“同乡”,而非是“丈夫”。
周祁山死死扣着指甲后的裂皮,妄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