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进约莫半个时辰, 天色才从浓墨变成墨蓝。
江宛坐在板车上,望着天幕,是越晃越精神。
路边有了零星的灯火, 有人挑着担子往码头方向赶。
再往前,朱沱镇江边那片密密麻麻的桅杆便从雾里浮了出来,要不是人声闹热, 是真有点渗人。
林老黑勒住骡子,回头吆喝。
“到了!赶早班船的客官,再往前走一刻钟便是泊船口。顺水船不等人咯!”
江宛跳下车。
她伸手扶下余氏, 又接下还在揉眼睛的小禾。
雾中还看不清船的模样, 只听见江水拍着船舷的声音, 混着船工拉纤的号子,一声长、一声短地荡过来。
码头的石阶上,早已人满为患。
周祥贵把包袱递给江宛,手在包袱上停了一瞬。
他抬起手, 头一回那粗糙的大掌,落在了江宛肩上, 一瞬即离。
“船上的铺盖若不干净,找船娘多要一张席子。出门在外, 别省。”
江宛重重地点了点头, 看向余氏,期待她同自己说上一两句。
可往日总是爱念叨的余氏, 此时在码头旁,却跟哑了一样。
匆匆别过头, 洒下一滴热泪。
江宛垂下眼睫,轻声说了一句,“小禾, 照顾好爹娘,我到渝州府就立马给你们来信。”
小禾挽住余氏的胳膊,瘪瘪嘴,垮着脸,说:“嫂子,你千万莫搞忘了……”
“不会的。”
江宛背起了箱笼,怀抱着包裹,抬脚汇入拥挤的人潮。
她频频回头。
码头边,三人翘首以盼。
小禾跳着脚,拼命晃动着手臂,嘴里还在喊着什么。
太远了,她听不见了。
登船后,顺水船百里仅需二十文一人。从朱沱镇到渝州府将近三百里水路,需要六十枚铜板。
缴纳完船费后,江宛便安静缩在一角,搂紧了怀里的包袱,一直回望着码头方向。
码头人太多了,多到她要很努力才能找到家人的位置。
身边箩是箩,筐是筐的,碰撞着腿脚有些疼。
她只能将身子缩了又缩,才能勉强避免被箩筐摩擦的疼痛。
前往渝州的客船不大,载了五六十号客旅后,便撑杆起航了。
江水就在眼底,伸手可触。
江风伴着浓雾,吹湿了客旅的发丝,也吹湿了客旅的眼尾。
客船起帆,顺着沱江朝渝州府方向驶去。
岸边送客人的身影渐行渐远,逐渐淹没在潮水声中……
“哎……”江宛幽幽地叹了口气。
收回视线,开始打量起身下的这艘客船。
是一艘极为简单的两帆乌篷船,船头船尾各站了一名船工。长桨入水,顺水推舟,带起一圈圈涟漪后,静默无声地滑行在这片碧波荡漾中。
耳畔闲谈声起,江宛无心参与,只静静欣赏着江岸两侧风景。
时间流逝,青山两岸在薄雾中显了形。
崖壁陡峭,底部在江水日复一日的冲刷下,流露出或青白、或黄白的石壁。
几株扎根崖壁的老树,险之又险地盘踞其上。数丈长的根茎抓着为数不多的泥土,如长蛇般垂至江面。
船行半个时辰左右,前方江面骤然收窄。
两岸青山对峙,山门半阖,只留不足一半的水域供来往船只通行。
江水在此刻变得湍急,船工握紧长桨,脸上的悠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严阵以待。
与此同时,左侧江岸突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号子。
江宛偏头,循声望去。
只见崖壁半山腰处,一串人影正在缓缓移动。
十几名汉子赤着上身,躬着脊背,肩上勒着粗粝的麻绳,一手牵引着麻绳,一手死死抠住地面。
绳端系在一条逆流而上的运货艖船上,他们攀着凸出的石棱,每挪一步都倾尽了全身的力气。
艖船挤过窄流,船身开始不安地晃荡。
领头的汉子从胸腔里挤出一声怒吼,势要与江水搏力!
“嗨!哟!”
“崖高水急莫怕难!”
“嗨!哟!”
“一步两步往前站!”
“嗨!哟——”
后面的汉子跟着应和,每一声回应,都是压弯的脊梁对生存的反击。
客船绕过艖船,钻过山门,快得像阵风,转瞬便将那些纤夫抛在脑后。
号子声淡了,尾音还在山涧缠绕、回荡……
拉船纤夫带来的震撼久久未能平息,再回神时,已是一片广袤农田。
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