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将溺死的人破水而出的那一刻,没有人能忍住不大口呼吸。
那是生物求生的本能,是最原始的条件反射。
她无法呼吸,需要氧气,需要生者鲜活甜美的血液,温暖她僵冷灰白的四肢。
大脑一片空白,思维好像断线了片刻。她张开口,闭眼狠狠咬上去。
铁锈和盐的味道涌入口腔,麻木的右臂传来一阵僵滞的痛感。
……她自己的血肉一点都不好吃。
她在心里大骂一句。丧尸这种存在真是烂极了,连基本的自给自足都做不到。什么垃圾。
她松开口,然后跟着松开手臂,终于将里昂放到地上。他下意识朝她伸出手,想要攥住她的手臂时,她无声地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又向后退了一步。
她无声地和他四目相对,里昂表情骇然,明白她的意思后,他突然呛出声音:
“……不。”
“这绝对不行,我不接受,我绝对不接受……”他开始不断摇头,好像被逼入绝境的小动物一般,“你并没有攻击我,刚才的不算什么。”
二十一岁的菜鸟警察再次抬起头时,眼底陷着深深的绝望。
“我拒绝。”
……这个蠢货。
她明明之前都特地告诉过他了,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做。
她就知道他靠不住。
象征死亡的脚步声再次响起,逐渐朝两人的所在逼近。
她朝里昂伸出手,目标是他腰间的配枪。
“……不行!”里昂面色惨白,他几乎是往后跌出几步,仿佛她打算做的事比要了他的命还要可怕。
他将手按在腰侧的枪套上,好像突然喘不过气,收紧的喉咙几乎无法发出声音。
“……不要这么做。”他哽咽出声,“——拜托。”
他用祈求的眼神望着她,嗓音抖得不成样子:“拜托。”
一定会有其他办法的。他们马上就能逃出去了。她不能这么轻易放弃——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她都猜得到。
“……”
距离足够了。
她试着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出口的声音沙哑无比,已然变得有些陌生。
“……对不起,里昂。”
她按下卷帘门的按键。
说实话,她现在浑身血污应该挺吓人的,但里昂毫不犹豫冲过来,惶然伸手试图抓住她的模样,会让人误以为她是还有救的普通人。
她抓住卷帘门的边缘,用蛮力往下一扯到底,封住了警察局大厅那边的灯光。
黑暗笼罩下来,她已能在暗中视物。她转过身,看向出现在身后的高大怪物。
“嗨。”这道金属卷帘门当然不是为它准备的,只是用来避免里昂搅局的。
她还没有彻底尸变,所以她依然是它的目标。
“死缠烂打的男人最惹人厌了,你知道吗?”
回应她的是呼啸而来的拳风,一拳打碎了她身侧的墙壁。
她从它手臂底下绕过去,朝反方向跑去。她要将它远远引开,离里昂越远越好。
沉重的脚步声毫不意外追上来,她感到自己喉咙中涌上一声笑,但声带不太受控制,结果她只是发出了呼哧呼哧的声音。
她四肢僵硬。她身体很轻。她笨拙地撞翻走廊里的杂物,手脚并用爬起来,继续在漆黑的雨夜里奔跑。
警察局外在下雨,冰冷的空气令人通体舒畅。她体内的火丛还在燃烧,她想展开双臂迎接大雨,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所以她继续往前跑。
她继续往前跑。
咬住她脚踝的丧尸被她一脚踢开。伸长手臂朝她扑来的丧尸,她扼住它的喉咙,直接掼到地上。
警察局内还在游荡的丧尸,对她的反应迟缓起来。但她还记得自己要跑。
要跑。要远远地跑。
要远离灯光明亮的大厅,朝黑暗的雨夜深处跑去。
她推开二楼走廊的门,风带着冰冷的雨水迎接她。
雨水模糊了世界的颜色,她奔下台阶,跑向锅炉室。身后沉重的步伐是走动的时针,是死神倒计时的声音,是这世上所有生物诞生的那一刻就份额有限的心跳。
她撞开门,砖红的墙壁爬满管道,金属的锅炉如巨兽长鸣叹气。穿着黑色皮革的怪物追上来,一拳打碎她身后的墙壁。
她笨拙地左躲右闪,笨拙地和它在有限的空间内周旋。
它击碎了金属的长管,打破了铜质的锅炉,甚至一拳捣烂了嵌在墙壁里的管道。
她开始笑。
她已经嗅不到味道,但应该差不多了。
边缘昏暗的视野里,她看到空气如水波变幻起伏。破漏的煤气管道发出悦耳的声音,仿佛音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