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三十八夜
稳,可能是今天早上没吃饭低血糖的缘故吧,才不是因为我此刻的世界在濒临崩塌着摇摇欲坠呢。

    我跌坐在她的脚边,我说,“学姐。”

    我很少喊她学姐。

    上一次喊她学姐,还是在好几年前,她和五条学长快要毕业的那一天,我喝的醉醺醺的,在她的宿舍里,一边哭一边抱着酒瓶一边问她。

    我说学姐,为什么有的时候我觉得五条学长是喜欢我的,有的时候我又觉得他离我那么远那么远,他到底喜不喜欢我啊?我不知道了,我真的不知道了,学姐你觉得呢?

    那一天家入硝子的回答我到现在还记得。

    她从来不会替任何人做决定,自然也没有告诉我,他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她只是递给我了一支sevenstars,我人生中的第一支sevenstars,然后淡淡地说:“他喜不喜欢你,只有你自己知道。”

    “……诶?可我真的不知道所以我才……”

    “雪绪。”她说:“真的喜欢一个人,不会去问任何旁人,你是不是喜欢他,他是不是喜欢你。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无比确定他就是喜欢你,就像你喜欢他的心情一样。我说的没错吧?”

    “可是我不确定……他也许是喜欢的,只是没那么喜欢,所以他……”

    “你看,答案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你看,答案不是已经如此显而易见了吗?

    “学姐,”我用着许多年都没有用过的称呼唤着她。

    我能听见我的声音在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那样的颤抖,但是我的眼眶是干涸的。

    我一直觉得人的眼泪,在这或短暂或漫长的一生里,是有限定容量的。而我已经为那个人流尽了我所有的眼泪。

    于是我没有哭,也没有流泪,只是像感染了一场重感冒那样发着抖,却笑着问她:“学姐,你从来都不会骗我的。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好不好,他到底是谁啊?他根本就不可能是五条悟对不对?他明明只能是——”

    她将那根快要燃到尽头的烟捻灭在烟灰缸里。“雪绪,”她沉静地打断了我。

    这一刻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

    脑袋很乱,像是下一秒就要和轰然爆裂开来的心脏一样又疼又乱。

    我一会儿想到了六岁那年想要的却一直没有收到的芭比娃娃屋,后来十六岁那年终于收到了这个礼物我却已经不想要的心情,一会儿又想到了也是十六岁,那个人带着我翘课去看了金鱼展。

    就在银座的那栋三越里。

    几米高的巨幅屏风投映着浮世绘、金箔、樱花与江户街景,真正的金鱼就在屏风前的巨大水槽中缓缓游动,现实与投影交叠在一起,我在看金鱼,而他在看我。

    我有些羞赧却又故作正经地说学长你干嘛一直看我。

    他懒洋洋地挑着眉梢笑着说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啊。

    我忽然词穷,深呼吸,想了半天才鼓起勇气问他——

    “学长,我们……这算是约会吗?”

    那天等待答案时鼓噪的心跳和此刻重叠在一起。

    我记起了他那副有些滑稽可笑的小圆框墨镜。

    总是遮住他眼睛的墨镜。

    我看不见他的眼睛。

    我看不见他眼底的神情。

    我读不懂,我看不透,他在想什么,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沉默,而后忽然欢脱地拽着我的手腕指向了另一处透明屏风里摇曳游动的金鱼:“诶,这个品种超——难见耶,快拍快拍。”

    他没有回答是或者不是,只是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任由他手指的温度烫伤着我的手腕。

    然后我再一次想到了那个芭比娃娃屋。

    六岁那年我真的很想要很想要的芭比娃娃屋。

    那一年母亲还不是母亲,是妈妈。

    妈妈送了我一架斯坦威的钢琴。

    比芭比娃娃屋要贵无数倍的钢琴。妈妈说,绫辻家的女儿不需要那种幼稚又没用的东西。

    “可是,妈妈,我喜欢,我喜欢那个芭比娃娃屋。我的生日礼物可以就要那个吗?”我嚅嗫着唇说。

    妈妈一边为我挑着生日宴的振袖和服,一边心不在焉地说:“绫辻雪绪,你这一辈子都要记住,喜不喜欢,合不合适,能不能拥有,是三件不同的事情。”

    喜不喜欢,合不合适,能不能拥有,是三件不同的事情。

    我记住了,妈妈。我从来没有忘记。

    我以为在我贫乏无味的人生里,从来不曾是任何人第一选择的人生里,我终于也有了自己的礼物。

    九条先生。

    我喜欢的,合适我的,我可以拥有的,上帝送到我身边的唯一的礼物。

    九条先生只能是九条先生。

    没有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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