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章

    光消失了。阿奴被黑暗吃掉了。

    她坐在里头思考了片刻,决定继续往前爬。这是一个新的,给她探索的地方!

    黑暗并不是很长。阿奴没爬多久,前方就隐隐透出光亮,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她加快了速度,手脚并用地往前拱,最后从一个窄窄的出口里探出脑袋,然后是肩膀,然后是圆滚滚的身子。最后,她整个人从另一个亮亮的洞里掉了出去。

    这外头的地,是硬的。和阿奴此前去过的所有地方、铺着厚绒毯的地面不一样,冰冰凉凉的。阿奴趴在地上,懵懵地抬起头。

    这里很亮堂,日光从高高的窗子里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通明。她看见高高的柱子,垂落的帷幔,一张巨大的、空着的椅子立在面前,椅背上的蟠龙在日光中泛着沉沉的暗金色。

    阿奴到了勤政殿的正殿。

    因为地板太凉了,阿奴没爬一会就觉得手很痛,地板咬她。她嘟着嘴,决定不爬了,扶着龙椅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开始往外挪。勤政殿的正殿极大,她小小的一只摇摇摆摆的,还没挪出几步,便撞在了一双腿上。

    张怀直低头看去。

    他今日刚回京,换了朝服便匆匆入宫述职。作为皇帝一手提拔的寒门状元,张怀直年不过三十出头,已官至尚书右仆射,是本朝最年轻的内阁阁老。年初时他奉旨出京,以江南道黜陟使之职巡查各州府吏治民情,一去就是大半年,年末才匆匆赶回京城述职。

    张怀直对勤政殿的布局很熟,他本来要直接去书房觐见皇帝,结果路过正殿时,余光突然瞥见龙椅底下的帷幔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钻了出来。张相顿住脚步,以为自己舟车劳顿,眼花了。他站在原地,再定睛看去,不对,这居然是一个,看着不大的人类幼崽?

    张相惊呆了。

    他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确实是一个幼崽。但是正殿内除了这个幼崽外,没有太监宫女。他疑惑的走近,在几步之外蹲下身来仔细观察她。

    这应该是个小女孩。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袄,领口镶着细密的兔毛滚边。她的襟前绣着一只小小的圆滚滚的五爪金龙,针脚细密,是宫里织造局的手艺;脚上则蹬着一双软底小靴,靴头缝着一只圆圆的布老虎,老虎的两只眼睛是硕大的东珠。

    张怀直飞快在心里过了一下这个幼崽可能的身份。

    皇帝是个冷的性子,后妃们各自养着自己的孩子,皇帝去看得都少,更别说带在身边了。而且眼前的幼崽衣领上绣着一只圆滚滚五爪金龙,这一般可是太子的规制。

    也没听说皇帝有立太子啊?

    更别说这是个小女孩。

    张怀直想不明白,眼前的幼崽已经相当笨拙的撞了上来。他低头看她,她也仰起脸来,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打量他。

    阿奴正在专注地与自己的双腿搏斗。这附近没有墙壁可以扶了,她只能半弯着身子,竭力保持不摔倒,突然就被一双陌生的腿挡住了去路。

    阿奴抬起头,发现眼前不是小太监,也不是经常出现的那个人,而是一张陌生的脸。清瘦、眉眼凌厉、一张她从没见过的脸。

    这个人伸出手来,抱起了她。阿奴终于反应过来,嘴巴一瘪,手脚并用地挣动起来,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表达抗拒。

    张怀直没料到这么小的孩子有如此大的力气,差点被她挣出去。他连忙稳住手臂,连连哄道:“别怕别怕,臣不是坏人——”

    阿奴不理。她挣得更厉害了,两条腿在空中乱蹬,手指紧紧攥着他朝服的衣襟,借力把自己往后撑。她脸已经涨红了,嘴巴张得圆圆的,发出一声响亮的“噗噗”,声音带着怒气与明确的拒绝意味。她甚至开始用手拍打张怀直的手臂,一下一下的。

    皇帝从正殿内大步走出来,远远就听见了阿奴的声音,喊得他心都碎了。皇帝此时格外痛恨奴才们的粗心,也痛恨自己的太过轻心。若是阿奴,阿奴在勤政殿出了什么事...

    皇帝大口喘气,不敢往下想。

    他走出几步,终于重又见着了他的阿奴。她正在张怀直怀里剧烈挣扎,鹅黄色的小袄已经挣得歪了,早上梳的两个冲天辫也有些散下来。

    “阿奴。”皇帝开口喊道。

    阿奴猛得转过头来,隔着几步的距离,她一眼便认出了皇帝。她原本瞪得滚圆的眼睛忽然蒙上了一层水光,泪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两转。可她没哭出声来,只是挣得更用力了,双手朝皇帝伸出去,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哭腔的“噗噗”。

    皇帝走到张怀直身边时,阿奴终于把手伸到他面前,眼里挂的泪一颗颗滚下来,顺着她胖嘟嘟的脸颊滑落,挂在嘴角,亮晶晶的。

    “噗噗。”她又喊了一声。

    皇帝从张怀直手上把阿奴接过来。小家伙几乎是扑进他怀里,两只小胳膊紧紧环住他的脖子,脸埋进他的颈窝。

    皇帝轻抚两下她的后背,又急急的把她从怀里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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