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顺惯是谨慎,听了话也未进殿,只站在翊坤宫门外的廊下候着。他约莫十七八岁,生得白净清秀,穿着一身靛青色正七品太监服,腰间挂着一块御用的牙牌。此刻见了贵妃,全顺连忙躬身行礼,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奴才给贵妃娘娘请安。陛下口谕,请娘娘接。”
贵妃微微颔首,端庄而从容:“公公请讲。”
全顺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的传出来:“陛下口谕:五公主出生丧母,朕痛其可怜,洗三礼一切从简。满月礼六宫之事,着贵妃主持操办。一应内命妇及五品以上外命妇,届时入宫朝贺。钦此。”
“臣妾领旨。”贵妃福了福身,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飞快盘算起来。
大兴一般公主满月礼,按例只由内廷操持,后宫诸位嫔妃聚在一处吃席便算了,从不会惊动外朝。皇帝虽说五公主的洗三礼一切从简,满月礼却明着意思要她大办,内外命妇都要入宫朝贺,再是隆重也不为过。前头几个公主可没这般阵仗。
这就是皇帝给魏氏的女儿的体面么。
贵妃在心底冷笑了一声,面上却温婉如常。
她正要再说几句“必当尽心”的客气话送全顺走,却见全顺并未立即告退,反而又躬了躬身,补了一句:
“回娘娘,陛下还有一句话,命奴才一并带到:此次满月礼,内外命妇名单由礼部拟定,过两日便会送到翊坤宫来,届时请娘娘过目确认。”
贵妃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什么?!”她几乎是没控住的惊呼出声。
由礼部拟定命妇名单,意味着此次满月礼不止请内外命妇们,还会在前朝设朝宴,席请重臣。这可不是一般公主的规制了,皇子的规制才如此。
贵妃深呼吸几口气,才挤出句询问来:“公公,这是给五公主办满月礼吧?”
全顺点头:“自然。”
公主的满月礼要请朝臣?
皇帝怎么不说要把魏氏的女儿立为太子呢!
贵妃感觉自己心底止不住的寒意。但这是在翊坤宫门外,多少双眼睛看着呢。
她压下心底的不甘,声音竭力恢复往日的从容:“有劳公公嘱咐,臣妾省得了。届时礼部送了名册来,本宫自会仔细核过。请公公回禀陛下,翊坤宫必当尽心操持,不教失了体面。只是——”
贵妃顿了顿,语气忽的放软,显出温和与关切来:“五公主满月礼当日,总要有乳母抱着孩子出来受贺。不知五公主此时在何处安置?由何人照看?本宫也好提前打点,免得当日出了岔子。”
全顺表情依旧柔和,笑意变得极为浅淡。他躬了躬身,语气客气但话语滴水不漏:“回娘娘的话,五公主在何处安置、由何人照看,陛下未向奴才交代。奴才只是传话的,旁的一概不知。”
好一个一概不知。
贵妃的目光扫过他:“既然如此,本宫明日向陛下请安当面询问。有劳公公跑这一趟。”
“娘娘客气了,奴才分内的事。”全顺行了礼,弓着腰退了两步,转身往勤政殿的方向去了。脚步轻快,不疾不徐,靛青色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宫廊拐角处。
几乎是他离开的瞬间,贵妃脸上的笑完全消失了,只剩冷意。她收回目光,正要转身回殿,余光却瞥见一个人影从宫廊另一头拐了出来,翠瑛回来了。
翠瑛快步走到近前,福了福身,声音压低:“娘娘,贤妃、崔修容、温充媛都到了,正在偏殿喝茶。”
---
大抵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勤政殿内,皇帝正拿着少府监新送来的玩具逗孩子玩。
这是只用整块黄杨木雕成的小马,巴掌大小,鬃毛被匠人一缕一缕刻出来,根根分明,连马蹄上的纹路都雕得细致入微。少府监的匠人为了赶工做这个木马几乎熬瞎了眼睛。
皇帝从箱子里挑出来时打量了眼,做工确实精良,木头光滑、每一根木刺都被磨平了。木马肚子底下还有机关,按下后会弹出一双小轮子咕噜噜的转,木马便可以在地上晃晃悠悠走两步。
婴儿的眼睛跟着木马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随后迅速失去兴趣,嘴巴一瘪,作势要哭。
皇帝面无表情的放下木马,换了拨浪鼓。
拨浪鼓是前几日就有的,彩色的鼓面上画着两只憨态可掬的兔子,两粒小珠随着手腕转动敲在鼓面上,发出清脆的“咚咚”声。
婴儿的眼珠果然又被声响引了过去,专注地跟着拨浪鼓的方向转动,方才还绷着的小脸慢慢松下来,嘴巴也不瘪了,只盯着那晃来晃去的彩鼓,一眨不眨的。
婴孩睁眼后,每日除了喝奶睡觉,会有些许片刻的清醒时间。她是个很倔的小婴儿,醒着的时候一定要人陪着玩,并且只要皇帝。乳母也好,侍女也好,怎么哄都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