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十二年,我把许多生意接到一张网里。那天夜里,我们第一次准备把网结一只只解开。
南棠的第一轮盘点从八月三十日凌晨两点开始。
陈茂福不肯停业。他说周末夜里是一个月最好的两天,若青川一来清账就先关门,员工会以为店被查封,客人也会趁乱要求退掉所有预存。黎真同意营业继续,只把后仓、现金房和设备间分开。前厅照常放音乐,后面每开一箱酒便有双方仓管同时划单。
我没有坐在包厢里等结果。阿木、红姨、周萍和我从白鹭一起过去,赵坤派来的会计晚半小时到。街上刚下过雨,南棠门口那块铜牌已经被黑布遮住,只露出最下面一角断翅。进门的客人有人多看一眼,没有人知道一栋楼的归属正在后仓一瓶瓶重算。
南棠库存共一千八百四十六瓶酒。青川供货单能对上一千五百九十二瓶,另外二百一十瓶由陈茂福自行进货,四十四瓶没有完整来源。若按过去的做法,四十四瓶会先算成陈茂福私货,等他提供证明;他自己的仓管却拿出三张周年宴前的临时调货联,显示其中三十六瓶从海皇宫转来,方启荣经手,至今没有进南棠正式账。
方启荣已经交回账户并被解除职务,旧联不能凭一个签名直接认定。赵坤派来的会计核了海皇宫出库记录,确有三十六瓶同批次酒少在“活动备用”栏。酒是真的,去向也大致对得上,只是那张单一直没有走完。
剩下八瓶来自一名领班为熟客代购。领班承认自己拿客人的现金托司机捎回,没走店账,赚了每瓶十几元差价。陈茂福要当场开除,红姨先问领班这些钱是否影响店内售价、有没有强迫客人购买。没有人投诉,酒也不是假货,但他借用了南棠仓位和送酒车辆。
我们没有把八瓶小生意写成侵吞整家店。领班补仓位与车辆费用,八瓶酒当晚卖完后停止这种做法;陈茂福若继续留用,由他按自己的员工制度处理。青川退出以后不能拿过去的管理权替新老板开人,新老板也不能把一项未申报的差价全推成青川时期的烂账。
凌晨四点,设备间盘出七十六项。十二万元青川设备投入里,真正还在南棠的只有音响、两台制冰机、后仓架和一套旧监控,按折旧只剩六万八千左右。另有一台发电机登记在青川名下,实际由陈茂福后来出钱更换;旧机报废时没有办转移,新机便沿用原编号。若只看设备册,我可以把一台没花钱买的发电机带走。
陈茂福把付款收据压在发电机铭牌旁,没有再解释。
我让周萍改设备册:旧编号注销,新机归陈茂福;青川的音响与制冰机由南棠按复核残值买下,分三个月支付,不在今晚拆走。后仓架留给店里,不单独计价,过去三年使用费已足以覆盖。监控包含员工通道记录,设备可以转,旧录像由双方各留封存副本三十天,不能跟着铜牌一起消失。
赵坤的会计认为我让得太多。若每家都用“长期使用”要求留下设备,青川清完只剩纸。我问他若现在拆掉制冰机,南棠明天怎么营业。设备带回白鹭也没有空位,低价堆在仓库不比按残值收款更值钱。守资产不是把能拧下来的螺丝都搬走,而是让它继续产生能认领的收益。
到天亮,最难的不是酒和机器,是人。
南棠登记员工八十三名,平日到岗六十七至七十四人。十八人的工资由青川代发,主要是财务、仓管与培训后留下的领班;其余由南棠自己发。名单里有九个人两边都出现,原因不是领两份工资,而是基本工资与夜班津贴分开走。过去这样做方便调人,退出时却没人能只看一张表判断自己属于哪边。
红姨让八十三个人按班次进休息室,一次不超过六人。她没有问愿不愿跟川老板,只说明三件事:南棠将停止青川联营;欠到八月三十一日的工资按原渠道发;九月以后选择留在南棠、申请转到青川其他项目或离职,由本人写在同一张选择单上。没有岗位可转的不作虚假保证,离职结清应得款。
第一批六个人里,五人愿留南棠。一名仓管想去白鹭,因为他的妹妹住在培训楼,不愿工作和住处分到两套管理。第二批有人听说铜牌摘掉便要求转走,问清青川其他场所没有同等职位,又改成留下。选择并不高尚,多数人只是比较路程、工资、夜班和哪个老板更可能按时发钱。
陈茂福一直坐在门外。他原以为青川会借员工把店抽空,看见大多数人留下,脸色反而难看。员工愿意留,不代表忠于他,只说明这家店离开我也能继续开。他过去想证明南棠是自己的,真正证明以后,又必须独自面对九月工资和下一批酒款。
上午九点,一名叫兰枝的清洁员拒绝签任何一项。她在南棠做了五年,身份证明和紧急联系人资料一直放在培训楼,自己不识字,只会写名字。她担心签下“留任”,以后青川不认过去五年;签“转岗”,南棠又可能扣八月工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