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正午,日头正盛,苏缨看了看尚未装满的竹篓,还是决定下山。
出来了七日,临走前她说过今晚会回去。
天覃山离北良县城四十里,若是运气好,能遇到进城的牛车,酉时前就能到。
没遇到牛车也无事,她脚程快,能在城门关闭之前赶回去。
下至半山腰,一处紧挨着泉眼的林中,有一间垮了半幅的土屋。
苏缨每回上天覃山都在这里落脚。
角落拾掇得很干净,放着一些简易的生活用具。
苏缨将东西收进油布包里,掩在一堆杂草下,又将原本晾晒在外的草药和衣物收进竹筐,便往山下去。
天覃后山人迹罕见,苏缨每回上来收获都不小。
她暗暗算着背篓的药材,光那一小把的铁皮石斛都能卖上六七钱银子。
加上这几日晒的干货,一两银子应当是有的。
当然,也不是回回都有这般好运气,毕竟离县城不是很远,以摘草药为生的人亦不止她一个。
这次的铁皮石斛还是在一片被刺笼盖住的崖壁上无意间寻到的。
她打算下月再来两趟,就得等立春后再进山了。
走了小半个时辰,林间骤然刮起大风,先前还明朗的日头也隐进沉沉云层中。
苏缨略加快了脚步,她随身备着遮雨的油布,只盼着尽快下山就万事大吉了。
可天不遂人愿。
不过眨眼功夫,林间便响起雨滴砸落枝叶的沙沙声,暴雨倾盆而至。
苏缨被淋了个措手不及,忙扯开油布披上。
雨势来得很急,漫天迷蒙的雨帘之下,林间愈发昏暗。
若求稳妥,苏缨该寻个地方避雨,等雨歇了再走。
但北良多雨,常是一场急雨入夜。
若是等,只能在山上再歇一晚,明日一早回去。
可她说好了今夜回去的。
苏缨抿了抿唇,砍了根粗枝当拐杖,冒着瓢泼大雨在林间艰难地走了一阵。
后山本就险峻,眼下又泥泞不堪,好几次,苏缨都险些滑进崖谷。
她看了看越渐暗下来的天色,心知今夜定是赶不回去了,便不再执着,寻了个避风挡雨的岩壁暂时栖身。
暮色四合之际,雨势渐渐收缓,总算透出两分萧瑟秋雨的意境。
苏缨换上干爽的衣物,便在岩壁的浅洞里等着天明。
没有干柴不能生火,林中野兽昼伏夜出,她今夜注定无眠。
苏缨将匕首攥在手中,目光落在洞外隐入暮色的细雨,似是透过雨帘,看见了独坐廊下的裴修。
倘若北良县城也下了雨,他就该猜到自己被雨绊住了脚步吧……
思绪渺远间,一股腥风扑面,速度极快的一道黑影朝着她的面门猛扑而来。
……
五更的锣声响起,漆黑的天幕泛起一线青白。
小院廊下,裴修静坐整夜。
伴随着锣声,巷子里的炊烟渐起。
他抬手,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眸子,仔细听着巷中的动静,期望从那些纷杂的动静里,听到熟悉的脚步声。
残存的理智却告诉他,苏缨昨夜没回城,哪怕今日一早从天覃山赶回来,也得午后了。
三夜未眠,为了不让苏缨担心,他也该回去睡上一觉。
等她回来了,好生歇上一歇,再轻描淡写地问她,是不是记错了日子。
裴修的思绪从未这般乱过。
尽管他竭力克制自己,那些不好的念头还是止不住往外冒。
……是记错日子了吧?
或是,忘了同他说好昨夜回来?
他甚至暗自期盼,苏缨是将他丢下了,也绝不要是身陷险境……
深山之中,终究凶险难测。
每回苏缨收拾行囊准备上山,他几度都想开口留住她,但他一个废人,连半句挽留的话都没有资格。
每个她不在的日子,裴修总是独自一人枯坐廊下,盼着熟悉的脚步声从巷子那头传来,随即响起五声规律的敲门声。
他早在脚步声传来时就已在门后候着,等敲门声落定,再打开门栓,露出一个明朗的笑脸。
“你回来了。”
“嗯。”
每回都是同样的对话,却让他空荡荡的胸膛被难言的情愫充实,胀得发疼。
直到下回苏缨进山,他的胸膛又会随之空落,等待被她的声音和清苦的药味再次填满。
七天。
他从未觉得七天这般漫长,仿佛永远望不到头。
自第五日起,他便彻夜难眠,偶尔困极了睡过去,也很快被梦魇惊醒。
醒来时,他会下意识喊“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