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领口里的稻壳
    晚上八点,事故中队二楼那间小会议室。

    前年那本卷宗摊在桌上。中队长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现场照片,抽出来,跟这回的那张并排放在一块儿。

    两张照片,一个路段,一个桩号。

    前年那张是个年轻人,斜躺在车道当中,头朝路边,脚朝着中间那道线。边上倒着一辆电动车。

    昨天夜里这张,是滕立军。

    郑海峰坐在门口那把椅子上。温则鸣没去碰照片,就站在桌子边上看。两个人躺的方向是一样的。

    中队长说:“他在村东头的养鸡场上夜班,那天夜里从城里往回赶,顺着国道去上班,头盔也没戴。滕立军开着出租往村里走,车速超了十几公里。最后定的同等责任。”

    韩东升问:“判了没有?”

    “同等责任,死一个人,够不上交通肇事罪。保险赔了,他自己又拿了几万,签了调解。”

    中队长又往后翻了两页,抽出来一页手写的,字歪歪扭扭,挤得满满当当。

    韩东升问:“他爹叫什么?”

    “褚长山,六十出头了。这是他写的复核申请。说滕立军那天夜里喝了酒,我们没给他测准。复核下来,维持。当天夜里吹了,也抽了血,一点酒都没有。”

    “调解是谁签的?”

    “他娘。他爹那年在队里坐了三天,调解书上一个字都不签。最后是他娘来按的手印,领的钱。”

    “复核申请是调解前头交的,还是后头?”

    “前头。复核没下来,他不签。下来了,他还是不签。”

    屋里没人说话。

    韩东升把两张照片推回到中队长跟前。

    “这两张,复印一份给我。”

    中队长点了点头,把照片收进了卷宗。

    十点,国道那一段。

    路上隔一会儿过一辆大车,车灯从老远扫过来,把路面照得发白,又暗下去。

    温则鸣拿着手电,沿着路肩往前走,走到夜里喷过漆圈的地方,蹲下了。中队长跟郑海峰站在他后头。

    交警拍照,拍的是车道,路肩这一溜没人看。

    手电光压低了,贴着土照过去。路肩的浮土上,有两道浅浅的沟,两道隔着一尺来宽,从路肩外头的草边上,一直拖到柏油边上。沟两边的浮土,让夜里勘现场的人来回踩过,鞋印早乱了。

    郑海峰蹲下来看了一眼。

    “脚后跟。”

    温则鸣说:“嗯。人是仰着的,多半是让人从后头架着往路上拖。两只脚在地上蹭。”

    两道沟到头的地方,离漆圈里脑袋那一头,也就两步。

    郑海峰看了看那两道沟,又看了看漆圈。

    “拖进来的时候,是脑袋在前头。照片上,他脑袋冲着路边。”

    温则鸣拿手电在漆圈边上来回照。

    中队长转身回车上拿了相机,叫技术员过来,放上比例尺,挨着拍。

    郑海峰往东看了看,那边远远亮着几盏灯,一排矮房子。

    七月十三号,礼拜六。早上八点,市局法医中心。

    滕立军那件白色短袖铺在检验台上,崔文波开着放大镜灯,拿镊子一点一点翻领口。

    翻到领口里头那一圈,他停住了,镊子尖上夹着发黄的碎屑,薄薄的,带着棱。

    “稻壳。”

    他又在裤腰里头翻出来几片。最后在短袖的腋下,挑出来一小撮白绒毛。

    “像是禽类的绒毛。回去看。”

    李扬在边上翻手机,找出交警那边早上发过来的照片。

    “一小半拍的是他们自己的警车。那辆小货车,车斗里是菜叶子、泥,底盘上也是泥。没有稻壳。司机那头又问过了,他还是那句话,前头什么也没瞅着。”

    崔文波又把那双运动鞋拿过来,翻到后跟那一面。两只鞋后跟的边上,都磨出了新茬,茬口里嵌着黑渣子。

    “像柏油渣,底下还垫着土。往后蹭的。”

    温则鸣想起昨天台子上没显出来的那一处,去冷柜那边把滕立军又拉了出来。他把胳膊抬起来,看胳肢窝前头。

    左边三块,右边两块,青紫色,指头肚那么大,边上洇开了。

    陆法医凑过来看了看。

    “昨天还没这么显。”

    温则鸣拿刀在左边那几块上切开一道。皮底下是一层暗红的血,拿纱布擦,擦不掉。

    “放了一宿,出来了。活着的时候让人抓的,从背后架着他拖。”

    陆法医点了点头。

    “下手的人,劲不小。”

    郑海峰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手机。

    “岔口进去那个村,村东头那个养鸡场,地上垫的就是稻壳。我刚问过村里的人。褚建伟没了以后,他那个夜班,是他爹接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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