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那一夜
    “住了一夜。”老人说,“头天下午去的,第二天发完丧就下来了。”

    “那一趟非去不可?”

    老人抬起脸来。

    “我是娘舅。我不去,谁坐上席?”

    “那道梁,您自己上得去?”

    “上不去。孙子念北搀着我。”老人说,“平日里两个钟头的路,那天走了三个多小时。到地方天都黑透了。”

    傅雪蘅一直没插话。这会儿她在院子里那块石头上坐下了,坐下去比老人矮了半头。

    “那一夜,您外甥跟您说了话没有?”

    老人的手在筐沿上停住了。

    “说了。”

    “在哪儿说的?”

    “就在我妹子那屋的炕上。”老人说,“灵停在堂屋,人都守在外头。他进来给我磕了个头,说舅你歇着,就坐炕沿上了。”

    “说了些啥?”

    老人把那穗玉米搁回筐里。

    “他先问的长顺。”

    “问长顺什么?”

    “问出事以后,有没有生人上过我们家的门。”

    韩东升在那行字底下又多画了一道。

    “您怎么答的?”

    “我说没有。”老人把手在膝盖上按了按,“就交警队叫下去领过一回东西。旁人没来过,一个都没有。”

    “他听完说什么?”

    “没吭声。隔了一会儿,才问的念北。”

    “问念北什么?”

    “问念北还在不在念书。”

    韩东升的笔顿在那行上头,没往下写。

    “念北当时在不在跟前?”

    “在灶屋帮着烧水。”

    “他没当面问念北。”

    “没有。由头到尾,没跟念北搭过一句。”

    傅雪蘅看了韩东升一眼。

    “老爷子,他问这几句,是顺嘴一提,还是问得仔细?”

    老人想了想。

    “问得细。”他说,“问在哪个学校,问还有几年念完,问一年下来得花多少钱。问完了,又问了一句,家里除了我,还有谁帮得上手。”

    “您怎么说的?”

    “我说他爹不在了,家里紧。”老人把筐往膝盖那头拢了拢,“一年一万二,我算过不晓得多少回。地里那几亩,搭上秋里卖的两担核桃,还差着一多半。我说今年要是再凑不上,就先叫他出去做两年工,往后再说。”

    “他说什么?”

    “他说别叫他出去。”老人抬起头,“他说钱的事好办。”

    “怎么个好办法?”

    “没讲。就说了这五个字,说完把烟掐了,掐在炕沿上,又拿手自己抹干净了。”

    “您问了没有?”

    “没问。”老人说,“他是长顺的表哥,我的亲外甥。人家守着他娘的灵说下这句话,我还张得开嘴去追?”

    “后来给过钱没有?”

    “没有。就那一夜说的,第二天发完丧人就走了。打那往后一回也没来过,连句话也没托人捎过。”

    “第二天发丧,他哭了没有?”

    老人想了想。

    “哭了。摔盆那阵子哭得凶,一屋子人都上去拽。”他说,“我那时候心里还想,这孩子孝顺。”

    “念北那个学,后来念下去没有?”

    老人低下头,从筐里摸出一穗玉米。

    铁指套刮在玉米粒上,响了两声,又停了。

    那穗玉米也回了筐里。

    “前年腊月。”傅雪蘅说,“那阵子长顺走了多久了?”

    “一年多。”

    “他自己家那个闺女,那时候还念着书没有?”

    “不念了。”老人说,“初中没念完就不念了。”

    小张没把那一行写全。

    “老人家,还有一样。”傅雪蘅说,“您外甥写过的东西,手边有没有?”

    “写过的东西?”

    “信、便条、记的账,什么都行。”傅雪蘅说,“有他一笔字就行。”

    老人想了很久。

    “没有。他跟我从来没写过啥。回回有话当面讲,讲完就走。”

    傅雪蘅把牛皮纸袋换到左手,站起身来,朝院门那边望了一眼。

    温则鸣蹲在门外器材箱旁边,正把封条那一面翻到上头来。

    “辛家岭,马蹄乡。”傅雪蘅说,“发协查。”

    “查什么?”韩东升问。

    “查一个姓辛的,四十六,前年腊月在辛家岭给他娘办过丧、打那以后再没露过面的人。”她说,“人在哪儿另说。他给他娘办丧那一套手续,凡是要本人签字的,一张不剩全调出来。他自己那张身份证申领表也一并调。”

    韩东升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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