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守夜人
    城西,午后。

    阳光很好。社区活动中心的院子里,几个老人坐在轮椅上晒太阳,一个穿浅灰色外套的男人,正挨个给他们掖毯子。

    动作很轻,很熟练。掖完毯子,他搬了把小马扎,坐在人堆中间,给老人们读报。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读得不快不慢。读到社会新闻,念到一半,一位老太太咂着嘴插话:“这世道,坏人怎么就治不完呢。”

    读报的男人笑了笑。

    “会治完的。”他说,声音很温和,“总有人管。”

    他把报纸翻过一页,继续往下读。院子里的鸽子落了一地,谁也没有惊动谁。

    活动中心的社工都认识他,义工登记册上,他的服务时长排在第一页。所有人对他的评价惊人地一致:耐心,干净,可靠。老人们尤其喜欢他——他记得每一位老人的用药时间,比护工记得还清楚。

    “要是人人都像他,”社工们常说,“这世上就没有孤寡老人受罪了。”

    今天读完报,一位坐轮椅的老爷子拉住他,非要塞给他两个橘子。

    “小秦……不对,看我这记性——”老爷子拍拍脑门。

    “您叫我小舒就行。”男人笑着把橘子又放回老人手边,“您留着,下午吃药前垫垫。您那个药,空腹吃胃受不了。”

    “哎哟,你比我闺女记得都清楚。”

    “您闺女忙。”男人替老人把毯子又掖了掖,“忙是好事,说明日子往前奔呢。”

    他直起身的时候,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哪位老人的嘴唇今天有点发绀,哪位的脚踝比昨天肿了一线,哪位偷偷把药藏在了袖口——

    一眼,全收进去了。

    这双眼睛看人的身体,准得像仪器。

    只是没人想过要问一句:这样一双眼睛,是在哪儿练出来的。

    傍晚,他准时离开,步行回家。路线固定,步速均匀,经过街角那家药店的时候,和相熟的店员点头致意。

    家里很整洁。整洁到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

    他洗了手,给窗台上那盆兰花浇了水,然后坐下来,泡了一杯茶,翻开一个很普通的笔记本。

    本子里是义工排班、老人们的注意事项、买菜的清单。字迹端正,一丝不苟。

    翻到最后一页,他拿起笔,停了一会儿。

    白天在活动中心,他听两个社工闲聊,说起城郊那个村子最近的事——警察把一个死了两个月的人挖出来了。就是那个”办了坏事没坐牢”的。挖出来,验了,又拉回去了。听说是他老娘闹的。

    闹了两个月,还真给闹动了。

    他当时正在给老人们分水果,手上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

    现在,他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用那手端正的字,写了一行小字:

    “有人在往回看了。”

    写完,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望着窗外这座渐渐亮起灯火的城市,安安静静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那行字后面,添了四个字。

    “有点意思。”

    台灯拉灭。房间里只剩下窗外城市的微光,照着窗台上那盆开得正好的兰花。

    同一个夜晚,市局,针痕专班的办公室。

    马国峰案的最后一批侦查反馈全部归零:

    归零,是在专班的第四次例会上逐项宣布的。

    小方念反馈,念一条,白板上划一条。套牌车,划掉。物联卡,划掉。监控盲区路线倒查,划掉。“能接触监控布点资料人员”的排查——范围一千三百多人,初筛无果,转入长期,划掉。

    念到最后,白板上竖着的侦查方向,全部躺平。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白板笔帽合上的轻响。

    “都别耷拉脑袋。”韩东升开口了,嗓门比平时低,但很稳,“我干刑警二十二年,手里压过四个这样的案子。我告诉你们这种案子怎么破的——”

    “不是靠灵光一闪。是靠有人把卷宗做扎实了,等。等他再动,等技术往前走,等某个不相干的案子里掉出一块拼图。”

    “我压的那四个,破了三个。最长的那个,等了十一年。”

    “第四个呢?”小方小声问。

    “第四个还在等。”韩东升说,“我退休前破不了,就交给下一个人接着等。”

    他看向温则鸣,努了努下巴:

    “你们温老师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未完。”套牌车无下落,物联卡无源头,“回访”话术无从溯源。检材里那点”会消失的毒”的尾巴,穷尽现有技术手段,无法确证。

    案件,无法立案指向任何具体对象。

    温则鸣把五起积案的卷宗按时间排好,装进专班的保密柜。马国峰案的卷宗最厚——尸检、复检、微痕、毒化、侦查试错的全部记录,一页不落。这是全市有史以来做得最完整的一本”悬案”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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