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十年前的划线
    温则鸣回办公室做的第一件事,是翻自己的工作笔记。

    从借调带过来的那几本里,他抽出案三那本,直接翻到那一页——

    “遗留物:十年前旧报一份,康复机构病亡报道,有手划线。存照。”

    照片调出来,投上屏幕。

    《云州晚报》,十年前,社会版:《康泰康复之家一老人离世 家属质疑院方延误》。夜间病情突变,家属质疑,卫生部门认定不属医疗事故。

    圆珠笔划线,划在”夜间病情突变”底下。

    “这是……阮丽萍案的遗留物?”崔工凑过来看,一头雾水,“跟本案什么关系?”

    “当时觉得多此一举。”温则鸣看着屏幕上那张发黄的剪报,“一张十年前的旧报纸,一道划线,跟阮丽萍案毫无关系,程序上它就是一件普通遗留物。”

    “但我存了照,还在笔记里记了一笔。”

    崔工问:“为什么?”

    温则鸣想了很久,才回答。

    “因为那道线让我不舒服。”他说,“报道里有家属的哭诉,有院方的回应,有卫生部门的结论——那么多可划的内容,划线的人只划了六个字:‘夜间病情突变’。”

    “读报的人划线,划的是自己关心的。家属会划’延误’,同行会划’事故’。”

    “只有一种人,会精准地划中’夜间病情突变’这六个字——”

    温则鸣的声音低下去。

    “把这六个字,当成’作品’的人。”

    办公室里,崔工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立了起来。

    “那……阮丽萍为什么会有这张报纸?”

    “不知道。可能是包东西的废纸,可能是随手垫箱底的。”温则鸣摇头,“她八成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收着的是什么。”

    “这就是旧案最可怕的地方——线索早就散落在世界各处,只是没有人把它们认出来。”

    “可能没有关系。”温则鸣说,“也可能,是同一种关系。”

    “一个’病情突变’死掉的老人。一个’心梗’死掉的壮年。中间隔着十年。”

    “我想看看当年那个卷。”

    旧档案第二天调到。十年前的死亡登记:康复机构老人,七十八岁,多种基础病,夜间死亡,临床死因心力衰竭。未做尸检——家属最初有异议,后撤回,遗体火化。

    卷很薄。薄得和当年阮丽萍的失踪卷一样。

    卷里有一处细节,温则鸣看了三遍。

    家属异议的撤回记录。

    老人的儿子最初情绪激烈,坚持要讨说法。两周后,突然书面撤回全部异议,同意火化。撤回原因一栏,登记的是”家属自行决定”。

    温则鸣托人辗转联系上了这位如今也已六十多岁的”儿子”。

    电话里,对方沉默了很久,说了实话:“当年有个人来找过我。不是院方的,说是’懂行的朋友’,帮我分析了半天,说老人这个情况,就是病,闹下去人财两空,还让老人走得不安生。”

    “那人说话……特别在理。特别为我着想。我就撤了。”

    “警察同志,”老人的声音忽然发起抖来,“你们现在问这个,是不是……当年我爸——”

    温则鸣握着电话,没法回答。

    十年前,那个人不但完成了”作品”,还亲自登门,温和地、体贴地、令人信服地——

    劝家属放弃了追问。

    “他不光收割猎物。”温则鸣在专班会上通报这条时,一字一句,“他还负责替猎物的世界,把伤口缝上。”

    “缝得针脚整齐,皆大欢喜。”

    “这才是最深的那层冷——他对自己的’作品’,是有售后的。”

    “火化了。”崔工叹气,“死无对证。”

    “这一个是死无对证。”温则鸣把那页登记翻过去,“但如果我的判断是对的,十年里,不会只有这一个和马国峰。”

    他去找了袁承志,提了一个要求,把支队长惊得半天没说话。

    “我申请,对全市近十年’非正常场景下的病亡、猝死’记录做一次回溯筛查。”

    “筛查条件三条:死者独居或社会关系疏离;死者生前有未被追究的严重劣迹或相关指控;死亡表现为夜间猝发的’自然疾病’。”

    袁承志盯着他:“你知道这三个条件筛下去,是多大的工作量吗?十年,全市,几万条死亡记录。”

    “我知道。”

    “你还知道什么?”支队长的目光锐利起来,“温则鸣,你不是在猜。你这三个条件,下得太准了。你见过这种案子。”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见过类似的。”温则鸣迎着他的目光,说了一句真话率百分之百、信息量却被裁剪过的话,“很多年前,在别的地方。那个案子,没破。办案的人,也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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