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蔡攸对他的诘问与强势施压,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把他从兴庆府一路带来的傲气和底气浇了个透心凉。他本是兴师问罪而来——逼大宋惩处林昭、勒令撤军、归还西寿保泰。可如今,对方不但寸步不让,反而倒打一耙,要他割让西寿保泰作为赔偿。
他不甘心。
接下来的两天里,嵬名昌荣接连数次上书枢密院,请求再次面见蔡攸,想为大夏争取些许转圜的余地。哪怕不能阻止宋军西进,至少也要把割地这条压回去,争取一个体面的收场。可每一次上书,都被蔡攸毫不留情地驳回。枢密院的回复始终只有一句话:“条件已明,别无他议。贵使若不能做主,便早日传信兴庆府,请夏皇定夺。”
嵬名昌荣站在驿馆的窗前,望着东京城繁华的街景,心头却是一片荒凉。他长途跋涉从兴庆府赶来时,心中是带着底气的。他是大夏的使臣,是来质问大宋的——大宋无故兴兵,杀他将士,占他城池,无论如何都是大宋理亏。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大宋的态度会强硬到这种地步,强硬到连一丝商量的余地都不给。
他渐渐明白过来:这一次出使,已经失败了。再耗下去,不过是白白浪费时间,徒增羞辱罢了。
八月初二,嵬名昌荣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吩咐随行的副使打点行囊,准备即日启程返回兴庆府。可就在他收拾停当、正准备向鸿胪寺递交辞呈的时候,驿馆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车马声。
他推门而出,只见一队人马停在驿馆门前,旗幡招展,仪仗俨然。为首一人翻身下马,身着紫色公服,腰佩金鱼袋,赫然是大夏中书省参知政事——嵬名宠德。
嵬名昌荣愣住了。
嵬名宠德快步走上前来,朝他拱了拱手,低声说道:“昌荣兄,辛苦了。朝中已决意求和,本官奉陛下之命,前来与宋廷议和。”
嵬名昌荣站在驿馆门前,望着眼前这位品级远高于自己的中书省参政,心中百味杂陈。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
大夏,终究还是撑不住了。
两人进了内堂,落座之后,嵬名昌荣亲手斟了一杯茶推到嵬名宠德面前,却顾不上客套,开口便问出了压在心头许久的疑惑:“参政公,我离京出使之时,朝中定下的方略仍是以对大宋施压为主,逼迫他们惩处林昭、勒令撤军。为何不过短短数日,参政公便亲自前来——而且是来求和的?”
嵬名宠德接过茶盏,却没有喝。他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这一路奔波积攒的疲惫,在这一刻尽数涌了上来。
“"昌荣兄啊,"他的声音低沉而沉重,"形势已经大变了。"
嵬名昌荣的心猛地一沉。
嵬名宠德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从兴庆府动身时,柔狼山城已经丢了。还没到宋境,陛下就派人快马追上来传信——临河州也没了。西寿保泰全境,已尽数落入宋军之手。"
他顿了一顿,语气反而沉了下来,像是把最重的话留到了最后:
"所以我这一趟来,只为一件事——不惜一切代价,与大宋达成停战。至于最终要付出什么代价,就要看咱们这些使臣的了。"
嵬名昌荣的身子猛地一晃。
他愣愣地坐在那里,大脑里一片空白。他出京之时,西寿保泰虽然战事吃紧,但至少柔狼山城还在手里,临河州更是固若金汤。他本以为林昭即便再能打,也不过是在边境上小打小闹,撑死了攻下几座寨堡。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出使不过数日,国内的局势竟然已经崩溃到了这个地步。
连临河州都丢了。
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大宋的兵锋,已经距离兴庆府不远了。
他沉默了许久,才勉强压住内心的惊涛骇浪,声音沙哑地问出了下一个问题:“那我们这次求和……底线是什么?”
嵬名宠德闻言,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底线?”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我们如今还有什么底线呢?战场上接连失败,如今是敌强我弱。弱国本无外交——所谓的底线,也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全凭咱们临场随机应变罢了。”
他顿了顿,将手中那盏始终没有喝的茶放回桌上,语气忽然变得果决起来:“别的且先放下吧。你即刻给枢密院蔡攸递帖,告知宋廷——大夏同意割让西寿保泰。”
嵬名昌荣的瞳孔骤然一缩。
嵬名宠德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继续说道:“但是有一个条件——我们希望能够面见宋皇,迅速订立停战盟约。”
嵬名昌荣听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般,缓缓靠向椅背。他垂下头,沉默了很久,最终用一种近乎泄气的语气说道:“……好吧。下官即刻修书。”
他站起身来,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