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出门,就看到了对面的王寡妇。
王寡妇也提着手弩,正从对面那扇门里走出来。两个人撞了个正着,都愣了一下。
自从上次吵架,两个寡妇已经好几个月没说过话了。人前人后,谁也没少念叨过对方的不是——你家的鸡啄了我家的菜,你家腌的酸菜不如我家入味。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到连点个头都嫌多。
但此刻,两人面对面站着,手弩在手,灰扑扑的弩臂被擦得一尘不染。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王寡妇先开口了:"你那小伙计跑了?"
李寡妇也笑了:"跑了,人家还年轻。"
王寡妇咯咯地笑,笑弯了腰。直起身时,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她擦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走吧,该去见我们当家的了。见到你那位,看他不打死你。"
"随他便吧。"
两人并肩往前走,谁也没再多说什么。走出几步,王寡妇伸出手,拉住了李寡妇的手。李寡妇没回头,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
两个吵了大半年的女人,就这样手牵着手,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了。
——
医院里,陈素的卫兵队正在城门被撞开的第一时间就冲了进来。
"陈娘子!城门破了!快走吧!"
陈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慌什么慌?"
她放下手里的纱布,拿起那把清河弩——昨天让巧娘准备的,一直靠在墙边,没有离过身。又把匕首别在腿上,站起身来。
"跟我去城门。"
队正一愣:"不行!我们护着您从北门撤走——"
"我没有接到撤退的命令。"陈素看着他,语气很平,但眼神不容置疑,"你们如果害怕,自己走吧。"
队正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陈娘子!我是清河村出来的,''害怕''这两个字在我脑袋里就没有!那今天——就陪娘子赴死。"
陈素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头,看向一直在旁边打下手、此刻站在角落里默默看着她的巧娘。
"带着你娘从北门走。"
巧娘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陈素没等她回应,提着清河弩,走出了医院。
——
巧娘也走出了医院。
但她的脚步没有往北门的方向去——她拐了个弯,回了家。
推开门,她娘正坐在桌边擦拭那把手弩。老花眼眯成了一条缝,枯瘦的手指沿着弩臂一下一下地抹过去,擦得仔细,像在摸一件宝贝。
看到巧娘进来,她娘抬起头,脸色一变:"你怎么回来了?你快走啊!"
巧娘笑了笑,没有接话,径直走到自己的梳妆台前。
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手弩。又拿出一把剪刀——裁布用的那种,手指长的刀刃。
然后她坐了下来,拿起梳子,开始整理自己忙了一整天已经散乱了的头发。
一梳,两梳,三梳。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干干净净的脸。
她放下梳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开口了:
"娘,您说,长风回来看不到我了——会哭吗?"
她娘手里的弩停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那你走啊!他会打回来的!你快走——"
巧娘摇了摇头。
"不。"她看着镜子,伸手从梳妆台的盒子里拿出了那根簪子——谢长风第一次去秦州时给她带回来的,素银的,刻着一朵小小的花。她把它别在了挽好的发髻上,看着镜子里那个安安静静的自己。
"我宁愿他见到战死的巧娘的尸体,也不愿意他看到逃跑后活着的我。"
——
洞开的城门前,战斗已经打响了。
城门被撞开前,二十几个特战队员就从城墙上滑了下来。
他们动作极快——一落地就散开了,拿出准备好的地雷,快速地埋进了城门两侧浮土和碎砖里。半盏茶的功夫,十几颗地雷已经埋好了,拉线从泥土里延伸出来,沿着墙根一路牵到了城门两侧的店铺和民居里。
特战队员鱼贯闪进店铺和民居里,关上门,蹲在窗下,手中的拉线绷得笔直。
然后城门被撞开,铁鹞子兵冲了进来。
最前面的几骑刚穿过城门洞——
拉线动了。
轰轰轰!轰轰轰!
十几颗地雷在城门内外接连炸响。地雷埋在浮土和碎砖里,爆炸的时候裹着大量的碎石和弹片,横扫过密集的铁鹞子队列。最前面的一整排铁鹞子连人带马被掀翻在地,铁甲被弹片打穿,战马的肚子被炸开,血和泥土混在一起,喷溅了后面的人一身。十几颗地雷在不到十息的时间里全部炸完,带走了二十多个铁鹞子和他们的战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