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眼不需要移动视线就能看清里面的一切。
破碎的长桌,翻倒的椅子,墙上被漏瑚的岩浆烧出的焦痕和花御枝条留下的裂缝,以及十二具已经失去咒力波动的尸体。
那些尸体还保持着死前最后一秒的姿势,有的趴在桌上,有的仰倒在椅子后面,有的甚至没能离开座位就被枝条钉穿了胸口。
血液在桌面上汇聚成几道细流,沿着桌沿一滴一滴地往下落,砸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空洞而规律的声响。
五条悟的视线一直放在言祀身上。
言祀站在他面前,红色冲锋衣在京都灰扑扑的建筑背景里格外扎眼,黑色长发被穿堂风吹得轻轻飘起来。
很漂亮的脸,甚至带着淡淡笑意,一点都没有杀了人的愧疚。
窗外是京都老旧的街景,电线杆上停着几只乌鸦,天空灰蒙蒙的,似乎要下雨了。
“你杀了十二个人。”
五条悟的语气平淡,没有质问的尖锐,没有愤怒的颤抖。
他在陈述一个他刚刚用六眼确认过的事实。
苍蓝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言祀,那双眼睛多了十几年岁月沉淀下来的重量。
“他们不是人,只是会说话的尸体。”言祀纠正他,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语气随意而笃定,“活了那么久,占着位置不做事,经常帮倒忙,早就该被清理掉了。我只是帮他们加快了一下自然进程。”
言祀把手指收回来,插进冲锋衣口袋里,歪了歪头,“再说了,猫猫,你心里不是也这么想的吗?只是你懒得动手,我帮你代劳而已。”
“猫猫,你应该笑一笑,或者谢谢我~”
五条悟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把脸朝言祀凑近,双手插在口袋里,苍蓝色的眼睛看了言祀好一会儿。
六眼的视野里,这个人的身体状态和几天前判若两人。
那时候他刚从死亡边缘爬起来,肺部有旧伤,心脏跳得有气无力,反转术式在体内艰难地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而现在,所有的伤口都愈合了,咒力流转平稳而充沛,身体素质比几天前高出了一大截,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人。
“你知道我可以在这里直接把你拿下。”五条悟的声音很平,没有威胁的意味,也没有炫耀的成分,“你是特级诅咒师,高层下了命令……虽然下令的人现在已经死了,但命令还在。”
“那你为什么不呢?”言祀歪头,紫色眼睛弯起来。
五条悟没有说话。
走廊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窗外乌鸦偶尔发出的叫声和远处街道上模糊的车流声。
言祀笑了笑,弯着眼睛问:
“因为你太柔和,却又太贪婪,对吗?”
“啊,猫猫,我看过了你的资料了。”
言祀往前凑了一点,两个人几乎快贴在一起,紫色眼睛对上那双苍蓝色的瞳孔,距离近到五条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和喜久福的甜味。
“杰叛逃后,十年时间。日本就这么屁大一点地方,你是真的找不到他,还是不想找呢?”
“以你的六眼,以你的速度,以五条家的情报网,找一个没有刻意隐藏行踪的诅咒师。”
“十年。你是找不到,还是找到了却舍不得把他杀了?”
五条悟的表情在眼罩下面没有任何变化,但插在口袋里的手指极其细微地蜷了一下。
“那些会说话的尸体一直唧唧歪歪,你为什么不杀了呢?”
“你是最强,你一个人就能把整个咒术高层从京都地图上抹掉。”
“但你忍了他们十几年,是因为他们能帮你维持咒术界的运转呢?”
“因为你不想一个人扛着整个咒术界往前走,还是因为你还在等呢?”
言祀偏了一下头,黑色长发从肩上滑落,发尾扫过红色冲锋衣的袖口。
“你等了十年,培养了一批又一批的学生。”
“你觉得你的学生真能完成你想完成的事吗?”
“五条,不要把你的期望寄托在废物或者弱者身上啊。”
五条悟没反驳,听着。
他的表情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像在听一个老朋友聊家常。
但当言祀说他的学生是废物,是弱者时,他动了。
五条悟往前走了一步,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指攥住言祀的冲锋衣领口,把人从门口提起来抵在墙上。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刚好让人无法后退,但也没有任何攻击性。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言祀,那张脸上挂着一个介于“我生气了”和“你继续说”之间的表情。
五条悟当老师当了很久了,明显能感觉到这个人非常傲慢。
傲慢到不可思议。
无视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