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轻轻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晏山青转过头。
看到她站在楼梯中间,身上披着一条米白色的羊毛披肩,一头乌发松松地挽着,有几缕碎发散在鬓角,衬得小脸越发没有血色。
他皱眉。
江父看了两人一眼,站起身:“你们聊吧,我去守着阿远。”
他上楼去了。
江浸月走下最后几级台阶,走到晏山青面前,仰起头看他:“这么晚了这么还过来?饿不饿?我让厨房给你煮碗面。”
晏山青则反问她:“你有吃东西吗?”
“吃了一碗粥。”江浸月想了想,又说,“厨房做也麻烦,要不我们去街上吃?正好我也出去透透气。”
晏山青说好。
两人出了门。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冬日的寒意,江浸月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晏山青伸手将她的披肩拢了拢。
街角有一个卖馄饨的小摊,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低头包馄饨。
看见有人来,连忙站起来招呼:“吃馄饨啊?”
“一碗馄饨。”江浸月说,“大碗的。”
“好嘞!”
两人在长凳上坐下,小摊支了一块大布,恰好挡住了北风。
不多时,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就端了上来。
猪骨熬的汤,还洒了虾皮和紫菜,汤头十分鲜甜。馄饨也是皮薄馅大,像一只只胖乎乎的元宝,很勾人食欲。
“这家馄饨,我们三兄妹从小吃到大,你尝尝看。”江浸月弯唇。
晏山青问:“你不吃?”
“我没骗你,我真吃了一碗粥,现在吃不下,吃撑了更难受。我喝点汤吧。”
江浸月跟老板多要了一只汤匙,然后伸进晏山青的碗里,舀了一勺汤,送到嘴边,小口小口地喝。
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眼。
晏山青看着她的动作,眉心那点褶皱,悄悄化开了,也吃了起来。
味道确实不错。
喝了几口汤,感觉身子从里到外都热了起来,江浸月舒服了一些,看着他问:
“母亲怎么样了?是不是要我二哥偿命?”
晏山青语气平淡得很:“晏明铮的棺材,连摆在我督军府正厅的资格都没有。还想让人偿命?做梦。”
江浸月抿唇:“母亲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她做不了什么。”晏山青不在意。
江浸月却摇了摇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不要小瞧一个人的决心,她没了儿子,什么都做得出来。”
“以防万一,先跟报社打声招呼吧,免得母亲颠倒黑白,买通报社写一些是令仪勾引在先,我二哥设局陷害,借故枪杀督军府二少爷之类的新闻出来。”
“所谓人言可畏,闹大了,对三家都不好。”
晏山青确实没想到这一层,随即点头:“好。我会让人去封锁。”
江浸月“嗯”了一声,眉宇间还有愁色,却没有再说话。
晏山青舀了一颗馄饨,递到她嘴边。
江浸月抬眼看他,张嘴吃了。
“有话就说。”晏山青看得出来她的欲言又止,“我最不喜欢你对我见外。”
江浸月慢慢咀嚼,咽下馄饨后,才低声道:“我知道你麾下那些人,有不少至今都觉得,你留了沈家那一府的老弱病残是妇人之仁,应该斩草除根。”
晏山青没有打断她。
“我又是沈家遗孀,江家跟沈家也曾是亲家,这次我二哥枪杀了督军二少爷……”江浸月看着他,“他们会不会拿来做文章?借题发挥,让你对我家、对沈家下杀手?”
晏山青看着她,没有说话。
江浸月咬了一下唇。
她头脑冷静下来之后,越想越怕。
这件事牵一发动全身,太容易被那些早就看不惯她、看不惯江家、看不惯沈家的人拿来放大了。
这一刻,江家、沈家,都岌岌可危。
江浸月拉着他的衣服:“山青,你能不能别听他们的?”
晏山青看了她好一会儿。
“你再自称一次‘沈家遗孀’,”他道,“再把江家和沈家捆在一起,我就真不放过沈家了。”
江浸月“啊”了一声:“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在他们眼里,我是沈家遗孀……”
晏山青冷声道:“你是我的夫人,江家是我的亲家。跟姓沈的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江浸月低头,“我就是有些担心……”
晏山青伸手将她快掉到地上的下巴抬起来,最终说了一句:“知道了。”
瞎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