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站起来的时候凳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了一道短促的摩擦声。
"报告教官。"
他的声音比平时压低了两度,但那股子从嗓子里直接顶出来的劲儿一点没少。
"您刚才说投入兵力多了会产生边际效用递减,这个道理我懂——说白了就是人多了挤在一起施展不开,跟赶集似的。"
教室里有几个人笑出了声。
李云龙没理他们,继续说:"但您那个模型我有些地方想不通。”
“您说五个营是临界点,过了这个数每增加一个营的效能就会下降——”
“我就想问一句,这个五个营的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
“是按照平原作战算的还是山地作战算的?”
“是按照敌军火力密度三发每平方米算的还是五发算的?”
“是按照我军炮兵支援距离五公里算的还是十公里算的?"
他说话的速度不快,但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咚咚"地砸在地上。
刘教官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他扶眼镜的手指停了一瞬。
"还有,"李云龙往前迈了半步,手掌撑在桌沿上,"您举的那个例子——说如果五个营攻不下来的阵地,增加到八个营也未必有用。”
“可1942年我在太行山打鬼子的炮兵阵地,头天晚上两个营冲了三次没冲上去,第二天调了四个营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上去,一个钟头就拿下了。”
“同样是增加兵力,头两次没效果,第三次就有效果。”
“您那个模型怎么解释这种情况?"
教室里的笑声没了。
刘教官的手指从眼镜腿上放下来,交握在教案上方。
"你所说的那场战斗……具体地形条件和敌军部署是什么?"
"鬼子一个大队配了八门山炮,阵地设在两个山头之间的鞍部上,正面宽不到三百米,正面冲肯定没戏。"
李云龙说话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比划着,食指和中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弧线。
"我们头天晚上两个营从正面打,被火力压得抬不起头。”
“第二天四个营从正面、左翼、右翼同时压——”
“左翼那个营其实只放了三个连,但走的是山脊背面的隐蔽路线,从侧后摸到鬼子炮兵阵地屁股后面开了火,正面部队趁鬼子一乱,半小时就冲上去了。"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看着刘教官。
"您那套理论模型里,有没有把''侧翼牵制造成敌军火力分散''这个因素算进去?"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前排那几个科班出身的军官中,有人的腿从翘着的状态放了下来,有人的笔停止了转动。
刘教官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讲的这个案例……侧面证明了指挥员的直觉判断在实际战斗中的作用。”
“理论模型确实无法穷尽所有变量。"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承认自己理论的缺陷,也没有否认李云龙案例的价值。
但在座的人都听出来了——李云龙用三分钟时间,把一个看起来无懈可击的理论框架撕开了一道口子。
李云龙还没坐下。
他本来是想坐回去的,但刘教官那句"直觉判断"让他又站住了。
"教官,您说的''直觉''这两个字,我觉得不太对。"
他换了个姿势,双手叉着腰,像是站在阵地上跟副手讨论部署。
"我们这一仗能打赢,不是因为什么直觉——是因为前面两次冲锋的时候,我派人把鬼子火力点的位置、射界、换弹间隔全记下来了。”
“第三次冲锋之前,我们花了一整夜时间反复推演了三套方案,其中两套是主攻方案,第三套是专门针对左翼穿插路线的备用方案。"
他说到这儿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这不是直觉,这是拿命换来的经验,是打了上百仗之后刻在骨头里的判断力。”
“您把那叫''直觉'',我听着不太服气。"
教室里响起了一片低低的嗡鸣声。
前排那个刚才笑出声的年轻军官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刘教官这次沉默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三秒。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看着李云龙的目光里多了一层之前没有的郑重。
"李云龙同志,你的观点我有必要认真考虑。"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边际效用递减"那行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下节课我会把你的案例纳入课堂讨论。"